之前定下来的是，等到为民厂的清查工作结束以后，张崇兴就带着老婆孩子回家，可现在，一件事压着一件事。

为民厂恢复生产以后的第一批货，投放到市面上以后，成绩如何，张崇兴要是不亲眼看着，肯定没法放心。

“农场那边……再过些日子，就该开始犁地、拉水了！”

听张崇兴说，还要在哈尔滨待半个月，鲁萍萍倒是没啥太大的反应。

嘴上说着地里的活，可心里想的却是果果，他们出发的时候，果果已经知道认人了。

出来这么长时间，再回去的时候，也不知道果果还认不认得她这个亲娘。

“厂里的事忙，你不用顾着我，先顾厂里！”

鲁萍萍这么说，不光是因为收购为民厂是张崇兴力主的，一旦出现纰漏，到时候之前积累下来的威信，恐怕都要一朝丧尽。

更因为……

那毕竟关系着两百多个家庭的生计。

每天回重型机械厂的家属院，鲁萍萍都能感到，每一户邻居都不复当年的精气神，偶尔拉家常的时候，总会不经意地流露出生活困顿的愁容。

像重型机械厂这样的国家重点单位，如今的经营状况都变得不乐观了，更别说为民厂这样的小单位，稍有不慎，厂里工人，还有他们背后的家庭，根本经不起风浪。

“厂里明天要开始加班了，我和小健都得住在厂里！”

其实今天工人们就准备加班的，可电工组要对车间的电路进行检修，毕竟几十年的老厂，线路老化也很正常，往后加班可能会变成常态，不检修一遍的话，总归还是不放心。

“你加你的，我和孩子不用你惦记！”

提起孩子，张崇兴也反应过来，这段时间忙得脚打后脑勺，都没咋关心过孩子的情况。

“苗苗练得咋样？”

“挺好的，今个回来还跟她姥姥、姥爷白话呢，对了，下个月有比赛，咱们……”

“几号？苗苗刚开始练，咋就要参加比赛了？”

算算日子，苗苗开始练滑冰也没多长时间。

“谁知道呢，苗苗说是王教练点了她的名，全市青少年组的比赛，咱闺女代表松北区体校参加，好几个项目呢，我也没记住！时间是下个月的15号。”

还有大半个月呢！

“那就等看了苗苗的比赛，咱们再回去，到时候……产品咋样，也该有个结果了！”

躺在床上，唠着磕，两口子啥时候睡着的，谁也不知道。

转天，张崇兴和鲁健又早早地到了为民厂。

车间里，工人们已经干上了。

韩秀来回巡视着，发现问题，第一时间进行指导。

说起来，生产上面，现在还有一个问题。

厂里的那些老师傅们，干了几十年，行针走线早就已经习惯了，对缝制风衣的时候，肩头的缝制方式，一时间适应不了。

韩秀昨天反复地教了很多遍，有些老师傅还是没法掌握。

反倒是那些年轻的工人，更容易接受这种新鲜事物。

“二姐，咋样？”

韩秀皱着眉：“进度还是赶不上去，这一个礼拜，加班肯定免不了，四个钟头……”

她没再接着往下说。

张崇兴昨天在食堂都已经宣布了，每天加班不能超过四个小时，要保障工人们的身体健康。

现在如果建议延长加班时间赶进度的话，岂不是打了张崇兴的脸。

“慢慢来，先保证质量，熟练度慢慢磨！”

韩秀叹了口气：“现在也只能这样了！”

正说着话，田庆祝走了过来。

“要是一直这么用，机器的故障率，恐怕没几天就得提上去！”

田庆祝是机修工出身，又在东方红厂干了那么多年，缝纫机的脾气，他摸得比谁都清楚。

“咱们厂这批机器……还是太老了！”

90多台工业级缝纫机，其中有20台是50年代从大毛进口的，剩下的都是国产货，70年代初购置的，到现在也10多年了。

“二姐夫，不急，现在先凑合着用，只要第一批订单，咱们完成得漂亮，产品能站住脚，往后把这些老古董全都淘汰了，换新的！”

不光要换，张崇兴现在就已经惦记着扩大生产的事了。

不到100台缝纫机，这充其量就是个小作坊。

最起码……

也得上千台缝纫机，才能对得起工厂这个名号。

一上午的时间，张崇兴就没离开车间，缝制衣服这种精细活，他肯定干不了，但是搬搬布料，帮着换个针、三角带啥的，对他来说算不上难事。

连张崇兴都以身作则了，鲁健还能干看着。

往后这个厂都得他来坐镇，从现在开始就得了解清楚厂里是如何运行的。

在车间里干活，和工人们打成一片，这就是第一步。

中午吃了饭，下午接着干。

天色渐黑，车间里也亮了灯，有的工人已经坐了整整一下午了，手上的活就没停过，到了下班的时间，也没有一个离岗的，全都自觉加班。

郝桂田也带着机修班组的人过来了，除了他以外，今天还有两个人留下。

“张领导！”

刚进车间，郝桂田就看见了张崇兴。

今天还没有机器出故障，可机修班组的人也没闲着，把厂里的供暖管路整个检查了一遍，好几处漏水的地方，以前懒得管，现在不用人打招呼，他就带着人把活给干了。

“郝师傅，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都是应该的！”

看见张崇兴，郝桂田又想起了那天在厂门口，打马海涛的那一拳头。

“那什么，跟您打听个事！”

“啥事啊？”

“马厂长他……不会是出事了吧？”

连着两天没见着马海涛，郝桂田的心里也不免犯嘀咕。

复工以后，厂里原先那些领导没了一大帮，马海涛不会也犯了错误，让公安给抓走了吧？

“没有，你这是想哪去了，老马调走了，正常的工作调动。”

郝桂田闻言，这才松了一口气：“没事就好，没事就好，那天……是我混账了，一直想着给老马承认个错误，又拉不下脸，老马这个人……其实挺不错的，比原先那个姓卞的强百倍！”

卞洪满的事，厂里在家属院儿贴了通报，贪了厂里那么多钱，还差点儿把为民厂给毁了，现在人们提起他，就没有不骂街的。

“老马要是听到这话，肯定高兴！”

郝桂田也跟着笑了，只不过笑得有些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