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眼睛睁开的时候，整座悬浮在混沌中的宫殿都轻轻震颤了一下。

宫殿以金色的玉石砌成，每一块砖石上都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符文流转之间，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威压。

殿中没有灯火，光芒来自宫殿中央那口巨大的池子，池中翻滚着银白色的液体，如同水银，却又比水银更加粘稠，更加明亮。

液体表面不断浮现出气泡，每一个气泡破裂时，都会释放出一缕淡金色的雾气，雾气升腾到半空，便被穹顶上刻着的一座阵法吸收，化作一道道细微的光丝，沿着符文的纹路游走，最终汇聚到宫殿的最深处。

那里坐着一个人，他身量极高，即便坐着也给人一种顶天立地的压迫感，他的须发皆白，垂落在身侧，如同两道瀑布，面容却不显苍老，反而带着一种超越岁月的威严与沉静。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道袍，道袍上没有多余的装饰，只在胸口的位置绣着一个古朴的通字，那个字不是绣上去的，而是以法力凝聚而成，散发着淡淡的金光，这便是通天尊者。

通天界的守护者，唯一一位渡劫失败，兵解重修，成功转修散仙的存在。

他已活了数万年，时间太久，久到他自己都记不清自己的年岁，他只记得自己还是炼气期小修士的时候，便听说了通天仙帝的名号，那时通天仙帝已经是此界至高无上的存在，而他不过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辈。

后来通天仙帝飞升仙界，将此界的守护之责托付给了当时最杰出的几位大修士，那几位大修士有的渡劫失败形神俱灭，有的寿元耗尽坐化归墟，有的飞升后杳无音讯，一代一代传承下来，最终这守护之责落到了他的肩上。

他是散仙，不受天地法则的约束，却也无法飞升仙界，五千年一次的天劫，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每一次渡劫都是一次生与死的赌博，赢了他便多活五千年，输了他便形神俱灭，连转世投胎的机会都没有。

他已经渡过了七次天劫，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加凶险，而他如今的修为，也早已超越了寻常散仙的范畴，半步真仙，说的便是他这种存在。

“尊者，天枢总院传来消息，天兵谱上排名第一的位置，出现了一柄无名血刀。”一个声音从殿外传来，恭敬而低沉。

通天尊者没有动，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殿外那人继续道：“属下已派人去查那柄刀的来历，但至今没有找到任何线索，那柄刀仿佛凭空出现一般，没有任何记载，没有任何传说，没有任何人知道它从何处来。”

“不必查了，那柄刀不是凭空出现的，它一直都在，只是时机未到，天机未显，如今时机到了，天机显露，它便出现了。”通天尊者终于开口，声音苍老而浑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殿外那人沉默片刻，又道：“尊者，还有一个消息，那个叫苏尘的人，至今没有被天榜录收录，他的名字不在榜上。”

通天尊者终于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睛呈淡金色，瞳孔中隐约有雷光闪烁，那是渡过五次天劫后留下的印记，也是他超越寻常散仙的证明。

他看着穹顶上那幅阵法图，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天榜录收录的是此界修士，苏尘若不在榜上，便只有两种可能，其一，他不是此界之人；其二，有什么东西在替他遮掩天机，连天道都无法窥其全貌。”

殿外那人小心翼翼地道：“尊者以为，是哪种可能？”

通天尊者没有回答，他从池边站起身来，负手走到宫殿的窗前，窗外是无尽的混沌，灰蒙蒙的雾气翻涌不休，看不到天，看不到地，看不到任何东西，这里是通天界的边缘，天道法则最为薄弱的地方，也是他这位散仙的闭关之所。

“阿修罗族的余孽。”他低声说了这么一句，便不再开口。

殿外那人等了许久，见尊者不再说话，便恭恭敬敬地退了下去。

通天尊者站在窗前，望向那片无尽的混沌，瞳孔中的雷光闪烁得更加频繁了，他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那时候他还年轻，修为不过是炼虚期，在人族与妖族联手围剿阿修罗族的那场大战中，他只是一个小卒，跟在队伍后面捡些便宜。

他亲眼看到阿修罗族的战士被成片成片地屠杀，血流成河，尸横遍野，也亲眼看到阿修罗族的王在临死前仰天长啸，那啸声中蕴含的不甘与愤怒，至今仍让他记忆犹新。

他知道那场战争的内幕，知道阿修罗族是被出卖的，知道人族和妖族的领袖之所以要对阿修罗族下手，不是因为什么勾结冥族的罪名，而是因为阿修罗族的实力太强，强到让他们感到恐惧，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这个道理放在种族之间同样适用。

阿修罗族太强了，强到如果任其发展下去，迟早有一天会凌驾于人族和妖族之上，所以必须趁其还没有成长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时，将其连根拔起。

这个决定是对的，至少从人族的角度看是对的，但他也知道，这个决定并不光彩。

阿修罗族的余孽，修炼混沌之道的人，这两者之间是否存在着某种联系？他不知道，但他不能让任何可能威胁到通天界稳定的因素存在。

“苏尘，你究竟是谁？莫要逼我出手！”通天尊者低声自语，瞳孔中的雷光骤然亮了一瞬，将整座宫殿照得雪亮。

而在数百万里之外的天枢院深处，孟关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通天尊者盯上了，他正盘膝坐在静室之中，心神沉入小塔，查看那颗种子的变化。

种子吞噬了血色印记之后，便重新沉入了灵田的泥土之中，再也没有任何动静。

但孟关能感觉到，它与之前不同了，之前它只是一颗死气沉沉的种子，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可如今它活了，一种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生命力从种子内部散发出来，如同一个沉睡的婴儿，正在缓慢而坚定地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