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五章 破除心魔(1 / 1)皿宝
凌无雪说出“母蛊,在水下”这五个字之后,石屋里沉默了将近半刻。
医徒第一个回过神,把脉的手指重新按上去,脸色却没有好转,只是低声说:“脉象比刚才稳了一丝,但这种稳不是好转,更像是某种东西在外部强行压住了最坏的走向,一旦那个东西松手,人就完了。”
曲意绵把铜牌攥在掌心,没有立刻开口。
湖面那片幽蓝沉下去之后,四周的气压像是悄悄变了,风停了,雪也停了,连冰峰上偶尔崩落的碎冰声都消失了,整个镜湖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住了呼吸。沈肃在湖岸西侧站着,手按在刀柄上,目光扫向四周,没有说话,但脚下的站位已经悄悄往车厢方向靠近了半步。
赵擎是在这个时候出事的。
他原本跟在队伍后方,一路上话不多,偶尔开口也是问路程还有多远,神情里带着一种藏不住的焦躁。进了石屋之后他在壁画前站了一会儿,没有靠近湖岸,曲意绵以为他是怕幻象,没有多想。
出事的时候没有任何征兆。
崖最先察觉,他从湖岸北侧绕回来的路上,听见赵擎方向传来一声极低的喘息,那声音不像是受伤,更像是一个人在极度恐惧中压抑住了叫声。崖转过去,看见赵擎站在距湖岸五丈处,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睛睁得极大,视线落在湖面某处,手指在袖中攥成拳,指节已经发白。
崖走过去,在他身后叫了一声:“赵擎?”赵擎没有回应。
再叫一声,赵擎猛地转过身,脸上的神情不对,眼睛里有一种曲意绵后来形容不清楚的东西,不是幻象里那种怔愣,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破的惊恐,像是他在幻境里看见的不是思念,而是他自己最不敢直视的某样东西。
他往后退了一步,脚下踩空,冰面在他脚跟处碎开,他整个人往下坠,崖伸手去抓,只抓住了他袖口一截,布料在手中一扯,人已经滑进了冰隙。
崖趴在冰隙边缘往下看,下面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冰冷的气流从深处涌上来,带着一股潮湿的矿石气息。
沈肃赶过来,两人用火把照了照,冰隙深不见底,赵擎没有声音,也没有任何动静。
曲意绵赶到的时候,崖把那截扯断的袖布递给她,布口是撕裂的,不是割断的,说明赵擎坠落时没有挣扎,或者说,他没有想要被拉住。她把这个细节压进心里,没有声张,只吩咐道:“沈肃,在冰隙边缘做好标记,先将所有人手收拢回来。”
幻象在这之后开始变得有攻击性。
最先发现这件事的是萧淮舟。他在石屋外站着,离湖岸保持着距离,但幻象这一次没有等他靠近,而是主动找上来的。他后来对曲意绵说:“我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冰面,就看见宸妃的脸从冰层下面浮上来,不是倒影,是真实的,眼睛睁着,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声音透不过冰层,只能看见口型。”
他认出了那两个字。
他没有说那两个字是什么,只是脸色白得像纸,手按在石屋门框上,指节用力到门框上的苔藓碎屑都被他捏落了。
曲意绵注意到他的手,走过去,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站在他旁边。萧淮舟呼出一口气,把视线从冰面上移开,转向她,喉结动了一下,最终什么都没说。
幻象第二次找上曲意绵是在她走进石屋取火把的时候。
她只是在石屋里多停了片刻,幻象就从四面石壁上漫出来,不是雪原,不是老宅,而是一片她不认识的地方,像是某个南方的院落,院子里有两个小孩在跑,一个大一点,一个小一点,两个孩子的脸她看不清,但那个大一点的孩子跑着跑着忽然停下来,转过头,朝她伸出手。
曲意绵的脚步停住了。
那只手的动作她认识,是她小时候拉着二叔衣角时的姿势,可那个孩子不是她,那个院落也不是曲家。她站在原地,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飞速转动,幻象里那个孩子的手还伸着,等着她。
石屋外,凌无雪又咳了一声。
曲意绵闭上眼睛,再睁开,幻象还在,但她已经能分辨出石屋的轮廓压在幻象下面,像两张图叠在一起,只要她不去看那只手,就能看见底下真实的石壁。
她低下头,看见石屋地面正中央有一块石头,和周围的冰碴子颜色不同,泛着极淡的青灰色,表面光滑,像是被人长期触摸过。她走过去蹲下来,把那块石头从冰碴子里抠出来,手指触到石面的瞬间,幻象骤然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扯了一下。
她把石头攥在手里,站起来,走出石屋。
幻象在她踏出门槛的那一刻彻底碎掉,碎得干净,连残影都没有留下。她站在石屋门口,手里攥着那块青灰色的石头,感觉掌心有一股细微的凉意从石头里透出来,不是冰的那种冷,是另一种,像是什么东西在缓慢地从她手心往上走,沿着手臂蔓延,到肩膀处停住了。
她把石头递给萧淮舟,萧淮舟接过去,那股凉意从她手心退走,他的脸色在接触到石头的瞬间松动了一下,眉头舒展,呼吸也平稳了些。
医徒从车厢里探出头,说道:“凌姑娘的脉象又稳了一分。”
曲意绵转头看向湖面,那片幽蓝没有再亮起来,湖面重新恢复成镜子一样的平静,四周冰峰的倒影清晰可辨,什么都没有。
但她知道那不是结束。
她把铜牌重新攥进掌心,想到赵擎坠落时那截撕裂的袖布,想到幻象里那个伸手的孩子,想到葛昭在湖岸边搜寻湖底时那种专注得近乎于执念的神情。
她转过身,去找葛昭。
葛昭站在石屋背风的角落里,背对着湖面,手按在剑柄上,姿势和平日没有任何区别,但她的视线落在地面,落在自己脚尖前方一寸的位置,那个位置什么都没有。
曲意绵走过去,在她旁边站住,把那块青灰色的石头放在两人之间的石台上,没有开口。
葛昭的视线从地面移到石头上,停了片刻,又移开了。
曲意绵等了一会儿,开口问道:“湖底那片幽蓝是什么?”
葛昭沉默了比平时更长的时间,而后出声:“是母蛊的容器,沉在湖底,被人用某种方式封住了,封印还在,但已经开始松动。”
“你如何知晓这些?”
葛昭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视线重新落回青灰色石头上:“清心石只能压住幻象,压不住湖底的东西,要真正解决,必须下水。”
风在这时候重新起来,从湖面方向吹过来,带着那股潮湿的矿石气息,混着淡淡的硫磺,比之前更浓了。
曲意绵把这句话在心里转了一圈,没有立刻接话,只是低头看了一眼那块青灰色的石头,再抬起头,湖面上那片幽蓝在水下深处重新亮了起来,这一次没有沉下去,而是在慢慢扩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