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9章 请李克用(1 / 2)真不是鸽子
蜀冈的夏日午后,日光毒辣得像一锅沸油,将整座江都府王宫浇得白晃晃一片。
宫道两侧的槐树都蔫了叶,枝叶低垂着,似是被晒得失了魂。
知了躲在密叶深处没命嘶叫,声音一层叠着一层,叫得人心头发躁。
杨璘领着盖寓穿过一道垂花门时,背后那片暑气仿佛仍贴在衣袍上,连呼吸都带着热意。
可过了垂花门之后,世界忽然安静下来。
蝉声像被什么无形之物隔在门外,连日光都冷了几分。
水精殿便立在这一片寂静的尽头。
它不与任何一座殿宇相连,孤零零踞在蜀冈西侧一片人工开凿的池沼中央。
池水引自蜀冈地下冷泉,终年清冽,水面在烈日下仍泛着幽幽青意,好似整座宫城的暑气到了这里,都被冷泉吞了下去。
水面之上没有宽桥,只有一道曲曲折折的白石栈道,贴着水面,似浮似沉,缓缓引向那座殿宇的台基。
杨璘走上栈道时,下意识放轻了脚步。
脚下池水清透,能看见水草随暗流轻轻摇晃,也能看见几尾红白锦鲤从石道阴影下游过。
明明烈日高悬,可这里没有半分燥热,只有一种从脚底往上渗的凉意。
盖寓跟在杨璘身后半步,目光从池水、栈道、殿宇之间一一掠过。
水精殿并不大。
比起崇德殿那种高高在上、颇具压迫感的威严,它更像一只被小心安放在水面上的碧玉盒子。
庑殿顶铺设的不是寻常碧色琉璃瓦,而是一种近乎透明、带着水色晕染的琉璃。
日光落在瓦片上,并不刺目反射,倒像是被吸了进去,在瓦中流转了一番,再软软地、懒懒地透出来,化成一汪幽冷青光。
殿身不施彩绘,通体是打磨得极光滑的白石,颜色是那种被水浸透千年之后,带着些青意的白。
八面长窗没有糊寻常窗纱,而是镶嵌着打磨得极薄的云母片,日光透过云母之后,变得温驯而迷离,在殿内投下淡乳色、如月光般的柔和光晕。
杨璘站在殿门前,心中又一次生出那种说不清的畏惧。
殿门被宫人轻轻推开,一股清凉顿时裹住了全身。
那凉意不似冰窖般凛冽逼人,而是一种润的、软的、带着极淡莲花香气的凉。
它从脚下白石地砖渗上来,从墙面石壁透出来,从每一片云母窗扇后浸进来,无声无息,却无处不在。
殿中没有十二根朱红大柱,没有金漆王座,也没有黑底金字的抱柱长联。
这里有的是假山、流水、花草灌木,有的是精心布置出来的自然幽静。
殿角一丛素白小花开得正好,几只蝴蝶在花间飞舞,翅翼在幽光里一闪一闪,像几片被水光托起的碎玉。
四壁并非平整石板,而是被工匠凿出了层层叠叠、如水波般的纹路。
殿外池水被风一拂,日光带着水影透过云母窗,将摇曳流动的光纹投射在墙面的波纹之上。
一时间,分不清是石在动,还是水在流,整座大殿仿佛沉在水底。
杨璘领着盖寓向殿内走去。
绕过一座小小假山,便见假山后有一方流水小案。
那小案由整块水晶石打磨而成,通体剔透,不见一丝杂质。
案上只放着一只琉璃盆,盆中养着数茎素心兰,淡绿色花瓣在幽光里安静舒展。
旁边还摞着几卷书册,书页翻得蓬松,显然不是摆设,而是时常被人取阅。
流水小案前,上饶公主正光着脚丫坐在那里。
吴国——上饶公主
她身量不高,不过五尺,穿着一身红色宫装,衣料贴合身形,银白纹饰自胸前勾勒而过,肩头兽首银饰冷冷泛光,使她看起来既娇贵,又并非全无锋芒。
她肤色白皙,五官精致,一双眼睛明亮清澈,却不见多少柔顺,反倒暗藏城府。
黑发高挽,金带缠发,长辫垂在身后,鬓边一朵白花轻簪,耳下绿珠微晃。
她一手撑着微微倾斜的小脸,一手捏着书页,脚尖却在水案下的浅流里轻轻踢踏,溅起细碎水光。
她似乎并没有认真看书。
那双带着些许桃花感的狐狸眼,正斜斜看着右前方站着的三名道人,红唇轻启,声音清脆如铃,却偏偏让殿中人都不敢轻忽。
杨璘的目光落到三名道人身上,心口顿时一紧。
那三名道人中,有两人是他认识的。
上清宗聂师道。
灵宝派张栖玄。
那正是当初他暗中寻来,想要为上饶“驱邪”的两位道门高人。
此时见得二人,杨璘脸色微微有些发白。
当初他的计划失败之后,这两位道门高人理所当然沦为了阶下囚。
后来他们被施加了玄冥教的控制手段,虽然被放了出来,却不能离开江都府,只能各自在江都府内筹建属于上清宗与灵宝派的道观,由二人担任观主。
说是观主,实则不过是换一种更体面的囚笼。
面对聂师道与张栖玄,杨璘心中始终有愧。
他一直认为,是自己当初的计划不够严密周全,才连累这两位道门高人受制于人,也连累上清宗与灵宝派被卷入玄冥教暗线之中。
聂师道与张栖玄自然也发现了杨璘。
两人只是瞥了一眼,便同时移开目光。
若非上饶公主就在眼前,他们只怕不是瞥一眼这么简单,那定然没有好脸色的。
当初这位吴王世子寻他们二人入宫,只说是为其妹上饶公主驱邪。
二人虽觉得杨璘行事过于鬼祟谨慎,却自觉道法与武功还算高深,无论是正经驱邪,还是“物理驱邪”,总归都能应付。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杨璘所谓的驱邪,竟是对付玄冥教。
玄冥教那种能在乱世之中左右天下大势,能将各藩镇诸侯朝堂都搅得风云变幻的庞然大物,是他们这些偏安一隅的道门宗派能随便招惹的?
便是道门领袖玄武山天师府,在鼎盛之时惹上曾经的玄冥教,也随之衰落,更遑论如今更为强势的玄冥教?
若是玄冥教骄横霸道,主动上门找他们麻烦,他们上清宗与灵宝派虽不算强盛,却也不是没有骨气。
可主动上门招惹,便是另一回事了。
是不是被诓骗的,玄冥教不认。
玄冥教只问一句,你是不是自己进的宫,是不是自己出的手。
聂师道与张栖玄无可辩驳,也无可反抗。
他们最终被种下子母噬心蛊的子蛊,不得不屈服于玄冥教,连带着整个上清宗与灵宝派都沦为玄冥教杨吴分舵暗中附属势力。
他们不是没有想过反抗。
可面对玄冥教,反抗的结果只有一个字,死。
而且玄冥教绝对能说到做到。
反倒是他们后来配合得足够快,赢得了些许宽恕。
那位日游神收回了给上清宗与灵宝派所有弟子都种下子蛊的成命,只将最重的锁扣留在两位宗主身上。
后悔自然是后悔的。
其中最让二人后悔的,便是当初杨璘找上门时,没有一巴掌将这位世子殿下拍死,再顺手给他念一卷超度经。
聂师道与张栖玄身旁,张玄陵暂时还不知道这其中的恩怨。
天师府——张玄陵
他身形挺拔,一袭黄黑道袍披在白衣之外,腰间太极纹饰沉稳分明。
银白长发高束成髻,金冠压顶,两缕长发垂在胸前,衬得他既有道门高人的清逸,又不失武者凌厉。
他今日来到江都府,便是此前日游神遇险的消息传回天师府,张玄陵得妻子许幻提醒,来寻吴王出面以请上清宗聂师道与灵宝派张栖玄这两位道门师兄一同出手相助。
只是未曾想到,最终见到的却是这位吴王最宠爱的女儿——上饶公主。
张玄陵并不在意吴国朝堂究竟谁在掌权。
这是吴国王室家事,与他这外人无关。
他只知道无论是上饶公主还是吴王,只要是吴国实际掌权人,上清宗与灵宝派的两位师兄还是会给面子的。
他将这些情况告知上饶公主之后,上饶公主答应得很爽快。
她知日游神前去忙活海昏侯墓的事情了,却是有一段时间了无音信。她本就察觉到了异常,而今得张玄陵的消息,顿时知晓根源所在。
日游神不求助于她,反倒是舍近求远求助于天师府,此中缘由有待商榷。
或许是不想在李克用面前暴露吴国朝堂与玄冥教的关系,或许不是。
不过既然走了这一步,她便需要有一个不暴露吴国朝堂与玄冥教直接关系的光明正大弄走李克用的理由。
瞧见杨璘前来,张玄陵见聂师道与张栖玄两位道门师兄视而不见,心中略有疑惑。
虽说如今掌权的是上饶公主,可杨璘毕竟是吴王世子,视而不见未免太过。
于是张玄陵还是颇为客气地朝杨璘微微颔首。
杨璘后知后觉认出这位陌生道人,很可能就是天师府那位张天师,神色顿时更加复杂,也只能点头回应。
当初他的计划里,其实还想请天师府出手。
只是那位祭酒真人未曾回信,又听闻天师府自有麻烦,自顾不暇,他才作罢。
事情败露之后,他还曾暗自庆幸。
还好没有叫来天师府那位张天师,否则吴国道门只怕要被一网打尽。
可如今看来,这位张天师终究还是没能避开。
杨璘心中忍不住感慨。
这都是命啊!
他这边暗自感慨,一旁的盖寓表面平静,心中却已掀起惊涛骇浪。
他原本以为,自己要见的是李德诚。
外界传闻,徐温一族为玄冥教所杀之后,吴王杨溥重掌朝政,却因朝局如乱麻,难以收束,后由杨行密时期老臣李德诚领群臣夺吴王权柄,以摄朝纲,方才拨乱反正,使吴国朝政恢复如常。
盖寓此前听到这些消息时,便觉得这吴国局势不简单。
等杨璘领着他往后宫深处走,他还以为心中大致有了底。
看来李德诚当真是个荒唐至极的权臣,竟白日祸乱宫闱,毫不避嫌。
若要说服这样的人合作,只怕还是得扯起新唐大旗,拿李存勖兵锋压上一压。
可真正入殿之后,他看到的却并非什么荒唐权臣。
没有李德诚。
没有外臣擅入宫闱的淫乱之景。
有的只是布景优美的假山流水,有一个身量不过五尺的小公主坐在水晶案前,与三名道人说话。
而那三名道人,哪怕一个个气息不俗,也都隐隐以那小公主为主。
殿中水雾轻袅,流水声哗啦作响,素心兰在琉璃盆中安静舒展,竟莫名显出一种和谐。
盖寓第一时间并不相信,这小公主便是此处真正的主人。
他双目毫不隐晦地环顾四周,试图寻找吴国真正的掌权人。
可水精殿深处除了山石布景,便没有多余遮挡。
没有御座,没有高屏,只有一挂从殿顶垂落、由无数细小水晶珠串成的帘幕。
帘幕后隐约可见一张紫檀木坐榻。
榻上空空如也,并无半道人影。
盖寓最终只能将目光重新落回那小公主与三名道人身上。
他开始从三名道人身上寻找蛛丝马迹。
三名道人之中,张玄陵似乎身份最高,气度也最沉稳。
可聂师道与张栖玄对他态度只是同道之间的平常礼敬,对待上饶公主时,却有一种切切实实的恭敬与谨慎。
那不是做给外人看的表面功夫。
更像是长久处于某种权力秩序之下,已经明白谁才是能决定自身生死的人。
杨璘站在一旁,明明贵为吴王世子,却不敢上前,也不敢打断,只像一个被带来等候吩咐的人。
宫人更不用说,自进入此地后,所有动作都以那位小公主为先。
盖寓心中渐渐沉了下去。
若吴国真正掌权人在三名道人之中,那么演这一出给他看毫无意义。
若李德诚藏在殿中,那么水精殿的格局也藏不住人。
最终,盖寓只能接受一个一开始觉得最不可能的结果。
吴国真正的掌权人,就是那个看上去身量娇小、年纪尚轻的小公主。
而从她与三名道人交谈中的称谓里,盖寓也终于确认了她的身份。
吴王杨溥最为宠爱的女儿——上饶公主。
所以,自徐温一族被玄冥教屠戮殆尽之后,吴国大权并未真正旁落,只是换了一种更隐秘、更不便见人的握法。
李德诚不是最终的权臣,他更像一层帘幕。
杨璘也不是主事的世子,他是被推到台前的牌面。
而真正掌控吴国朝堂的人,竟是眼前这个坐在流水案前、光着脚踢水的小公主。
盖寓脸上仍旧平静,心中却已重新将吴国这盘棋摆了一遍。
他原本对这位公主并无太多判断。
此刻,却不得不正视她。
上饶公主像是并未在意杨璘与盖寓已经来了。
她只是结束了与张玄陵先前那段闲谈,斜斜瞥了一眼在旁候着的两人,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笑意,随即又收回目光。
那一眼很轻,轻得好似只是看见两只蝴蝶落在花枝上。
可杨璘却被这一眼看得心头微紧,盖寓也从那一眼里看出了一种不急不缓的从容。
她知道他们在等。
她也知道盖寓为何而来。
可她不急。
这座水精殿里,她不急,旁人便只能等。
上饶公主抬眼看向张玄陵、聂师道与张栖玄三人,终于进入正题。
她声音清脆,语气像在闲谈。
“张天师在追索通文馆叛逆李嗣源之际,意外发现晋王——哦不,应该是大唐太上皇李克用的踪迹。”
她在“大唐太上皇”几个字上轻轻一转,像是顺手改正一个称谓。
可这称谓落在盖寓耳中,却好似一根小刺扎在身上。
不痛,但能够清晰感觉到。
上饶公主继续道:“李克用称是为清剿叛徒李嗣源而入吴,不知通微真人与灵妙真人对此有何看法?”
聂师道与张栖玄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见一丝迟疑。
二人都不知上饶公主是何用意,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也不知道该不该开口。
“这……”
张栖玄迟疑出声,却没有立刻往下说。
二人虽然是道门高人,可法事、科仪、炼符、修行才是他们真正擅长之事。
问策这种事情不应该是谋臣的事情吗?
上饶公主似乎看出二人顾虑,轻轻摆了摆小手。
“这并非问策,只是本宫单纯想知道两位真人对此有何看法而已。”
她唇边笑意不变,声音仍旧清脆。
“两位真人畅所欲言即可。”
“畅所欲言”四字,她咬得稍重。
聂师道与张栖玄再度对视一眼。
他们一时也分不清,这位公主加重语气,究竟是强调字面意思,还是话中有话。
可无论是哪一种意思,他们如今不开口都不合适。
张栖玄先行作揖,斟酌着说道:“回公主,贫道以为李存勖于中原势大,又已登基称帝,拥有大唐正统之大义,吴国实在不宜招惹这新唐。”
他稍稍停顿,看了一眼张玄陵,又看向上饶。
“既然李克用是为清剿李嗣源而来,公主不如助其一臂之力,待李嗣源一死,李克用自会离开吴国,也算是与新唐结个善缘。”
上饶公主指尖轻轻敲在水晶案边,没有立刻评判。
聂师道随即上前,也作揖行礼。
“回公主,贫道以为那李克用既未事先知会吴国,便意味着此人有绝对自信能够摆平李嗣源。”
他声音沉稳,语气比张栖玄更谨慎。
“公主若是贸然插手其中,只怕容易打乱那李克用的计划,引得李克用不满,公主不妨先静观其变,若那李克用真有不敌李嗣源之时,再出手相助也不迟。”
聂师道抬眼,补了一句。
“雪中送炭总归要好过锦上添花,即便到最后未曾帮上忙,也不至于引得那李克用不满。”
上饶公主轻轻点头。
“两位真人说得都有些道理。”
她指尖仍在案上不紧不慢地敲着,声音落入流水声里,显得格外清晰。
随后,她转而看向张玄陵。
“不知张天师有何看法?”
张玄陵当即上前一步,作揖行礼。
“贫道以为,李克用不宜在吴国境内久留。”
这话一出,聂师道与张栖玄皆侧目看向张玄陵,似乎有些意外。
盖寓眉眼微不可察地一动,也看向这位天师府天师。
上饶公主轻咦一声,像是真的来了兴致。
“哦?张天师为何会如此认为?”
“原因有二。”
张玄陵声音沉稳,目光落在上饶公主身前半尺处,并未越礼直视,缓缓抬起一根手指。
“其一,新唐李存勖兵锋正盛,虽有大义,却难落昔日盟友的吴国之上。可若李克用在吴国境内出事,李存勖只需身披孝义,便可出兵讨伐吴国。”
张玄陵稍稍停顿,话锋却没有停。
“虽说李克用并不一定会在吴国境内出事,然李嗣源狡诈,也并非易与之辈。正所谓两虎相争必有一伤,李克用尚有一日在吴国境内,吴国便多一分凶险。”
上饶公主那双泛着桃花感的狐狸眼微微眯起。
她声音依旧轻。
“还有呢?”
张玄陵抬起第二根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