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庭宇承认，李文一的表情变化很精彩。

从平淡，到希冀，到失落，最后释然地叹息，每一步都在她的预料之中。

可她的内心并没有感受到太多畅快。

“好残忍啊，你明知道我这一生最想要的就是一个确定性。”李文一笑道。

“你只是一段程序带动的形象，我说与不说，最后记得这一切的都只有我，痛苦的只有我。”张庭宇说。

“但你还是想报复我。”

“嗯。”

李文一笑着点头：“人类的魅力所在。好了，回去吧，这里太冷了。”

张庭宇心头微动，安静地跟了上去，一脚迈入大门，再次回到罗森的店门外。

“A小姐，最后一个问题。”李文一背着手，回头看她。“你会拿到那个足以颠覆观测者的设定吗？”

张庭宇没有回答。

在背起所谓“颠覆观测者”这样一个沉重的枷锁之前，她必须先背起这份仇恨，而且，她会背着这份仇恨走到世界尽头。

李文一苦笑：“我以为所有好故事的结局，大家都会大团圆呢。”

“首先，李文一，这不是一个好故事。”张庭宇目光冷冽，“其次，理解只会让仇恨变得更加清楚，我恨你，所有知道真相的人都会恨你。”

李文一平静地看了她几秒，随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也是。”

街口的信号灯恰巧在此时转绿，等待已久的人潮从道路两侧同时涌出，穿着校服的学生、拎着公文包的上班族、低头看手机的年轻人，一张张陌生的脸迅速填满了两人之间的空隙。

张庭宇被那些急匆匆的人群逼得提前后退了两步。

李文一则被撞了个趔趄，退到了路肩上，轻盈地站在那里。

张庭宇个子高，还能从那些人的肩膀间看到李文一的半张脸。

她看着李文一两手弯成桶形，举到嘴边，朝她毫无顾忌地大喊：“A小姐，真的不能告诉我你拿的是哪款游戏吗？”

她的声音相当洪亮，但隔着人潮汹涌，有人穿着皮鞋走路，地砖上发出“哒哒”的脆响；有人戴着无线耳机，嘴中滔滔不绝；有人外放着短视频，头也不抬。

在这样的嘈杂之中，张庭宇只听清了几个字，却足以让她理解整个问题。

她还是没开口。

李文一后退了一步，微微躬身，随后，她朝张庭宇摆了摆右手。

隔着涌动的人海，她们最后对视了一眼。

“再见。”李文一的话，只剩下口型。

“再见。”张庭宇同样摆手。

可下一秒，李文一再次开口：

“我再也回不去的故乡。”

公交车轰然驶过，带动了张庭宇的长发。

不知怎的，在那本该转瞬即逝的片刻，张庭宇看清了车窗里的全部内容。

黄色扶杆，中门对面空出的轮椅位置，深色制服的乘务管理员，甚至还有刷卡机上方一张已经有些卷边的宣传贴纸。

上头只有简简单单几个字：

BJ公交。

车子遮住视野，又很快朝下一个站点国家体育场东（鸟巢）驶去。

李文一消失了。

而张庭宇却突然清晰地听到脑海深处传来“啪”的一声。

鸟巢，水立方，奥林匹克公园，2008北京奥运会，2001年北京申奥成功，1993年首次申奥失利，悉尼，BJ，北平，燕京，紫禁城，鼓楼，春天的杨絮，豆汁，卤煮，炸酱面，地铁四号线，西单，国贸，望京，朝阳，海淀……

无数她从来没听说过的概念在一瞬间连接成天罗地网，贯穿了她的心神。

“唔！”

张庭宇扶住脑袋，吃痛闷哼的一声，脚底一软，身子歪斜着倒向一边，最终靠在了街边的灯柱上。

人潮依旧在动，没有人注意到她，让人根本无法确定是这座城市的生活节奏实在太快，所有人都无暇顾及一个陌生人，还是张庭宇作为游戏角色、一个异世界的来者，完全无法被看见。

张庭宇的太阳穴突突直跳，视野里的一切都开始重影。与其说是疼痛，倒不如说是大脑在接受了巨量的陌生知识后，产生了强烈的反抗。

她强撑着抬眼，抹掉早已遍布额头的冷汗，模糊的视线再次触及到了那座堪称雄伟的鸟巢形建筑。刹那间，那栋属于002世界的国家体育场的设计理念、建造年代、周边路网、特色的钢梁结构，甚至奥运会期间的人流疏散方案，2023年12月14日它在暴雪中的身影，都在她的脑海中一层层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