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都看得出来。

童灵皓没有说笑。

他真的准备一击结束这一战！

“小狼狗还不认输？！”

“这一戟和之前完全不是一个层次！”

“童灵皓已经提醒过他了，再继续下去，黑冥令都未必来得及保住！”

先前闻九声的死还历历在目。

所有人都知道，当力量真正超过黑冥令能够及时反应的极限时，这枚令牌并不是绝对的保命之物。

而眼前这一击，已经让很多人产生了同样的感觉。

诡骨之中，虞瑶的声音也第一次如此急促。

“不行！”

“陆离，放弃！”

她能够比外人更加清楚地感知陆离如今的身体。

骨骼裂了不知道多少处，五脏六腑皆有损伤，右臂几乎已经废掉，就连她加持诡骨后释放出来的生机，都只能勉强维持着这些伤势不继续恶化。

而童灵皓这一击所凝聚的力量，还在继续上涨。

“此人现在不是你能应付的！”

虞瑶声音发紧。

“便是我将能够调动的生机全部灌给你，也未必保得住你！！！”

“听见没有？！”

陆离当然听见了。

可他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童灵皓身上。

或者说。

落在那杆越来越亮的金色巨戟上。

下一刻，陆离体内忽然传出了一阵低沉的轰鸣。

咚！

像是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接连响起。

轰鸣越来越重。

陆离原本已经衰弱下去的气血，竟在这一刻重新沸腾起来。

虞瑶愣了一瞬。

随后脸色骤变。

“不对。”

“你在做什么？！”

陆离没有回答。

九龙力功已经再度运转。

轰！

一股蛮横至极的力量猛然从陆离体内炸开。

本就布满裂纹的右臂瞬间爆出一团血雾，刚刚被诡骨生机勉强黏合起来的几处骨裂，再一次被他自己震开。

剧痛袭来。

陆离眼神却没有丝毫变化。

破极天骨上的黑色骨纹，在这一瞬间骤然亮了一度。

力量上涨。

还不够。

九龙力功再转！

砰！

胸口一声闷响。

一道刚刚止住的伤口重新裂开，鲜血瞬间浸透衣袍。

黑色骨纹再度亮起。

陆离的气息，也随之向上攀升。

这一次，连童灵皓的眼神都多了几分诧异。

他看出来了。

陆离在主动伤自己。

既然他不愿给陆离继续叠伤的机会，那陆离便自己来。

“疯子……”

有人终于反应过来，声音都变了。

“他在主动撕裂自己的肉身！”

“这样下去，他自己就先要废掉！”

百席台上，一片哗然。

自己震裂骨骼，撕开血肉。

将身体一步步推向崩溃。

只为了力量！

虞瑶已经彻底明白了他的打算。

“陆离！”

“停下！”

依旧没有回应。

陆离双手一点点握紧银月战矛。

黑色骨纹疯狂燃烧。

一缕缕黑色气息从骨纹之中升起，沿着陆离的身体不断翻涌，白发被气浪高高扬起，那双原本已经布满疲惫的眼睛，也在这一刻彻底被疯狂占据。

轰！

九龙之力再一次在体内爆发。

这一次，陆离身体明显晃了一下。

口中鲜血喷出。

童灵皓也在此时抬起了头。

两人隔着整座战圈对视。

一个晨曦漫天，金光映照天地。

一个黑纹燃烧，白发染血，身体几乎已经到了崩溃边缘。

童灵皓沉默了一瞬。

到了现在，他已经明白，劝不动了。

“既然如此……”

“那便接我这一戟。”

陆离舔去嘴角鲜血。

银月战矛抬起。

“来。”

下一瞬。

晨曦轰然坠落。

这一刻，整个王座战圈都被金色光芒彻底吞没。

童灵皓手中的金色巨戟仿佛与那轮朝阳融为了一体，戟锋尚未真正落下，周围空间便已经寸寸扭曲。

那一戟越往下，威势便越重，到了最后，连战圈四周的禁制都剧烈震颤起来，浮现出一道道肉眼可见的波纹。

陆离站在下方，首当其冲。

虞瑶已经顾不得再劝。

诡骨之中积蓄不多的力量在这一瞬间毫无保留地涌出，疯狂护住陆离的五脏六腑与神魂，让他那具本就濒临崩溃的肉身，能够再多撑片刻。

而陆离要的，也只是这片刻。

九龙力功轰鸣不断，他已经不再考虑这一击之后身体会变成什么样子，只将能够压榨出来的每一分力量，尽数灌入双臂，灌入银月战矛。

也就在这一刻，银月战矛忽然发出了一声极其尖锐的嗡鸣。

那股始终忽强忽弱、从来不受陆离控制的诡异波动，竟恰好攀升到了最强的一次！

陆离眸光骤亮。

没有任何犹豫，他双手握矛，迎着那片坠落的晨曦，一矛轰了上去。

轰——！

金色与银黑色光芒在半空正面撞在一起。

整个世界仿佛都在这一刻停顿了一瞬。

王座战圈中央，大地尚未裂开，四周的石柱却已经率先炸碎，恐怖的气浪沿着两人碰撞之处疯狂扩散，层层撞在禁制之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所有人都死死盯着那里。

因为陆离竟然真的挡住了一瞬。

可下一刻，所有人便看到，那杆银月战矛开始一点点向下弯曲。

陆离双臂之上的黑色骨纹疯狂闪烁，血肉不断炸开，鲜血顺着矛杆向下流淌。

破极天骨已经被他催到了能够承受的极限，银月战矛也恰好撞上了最强的一次波动，可这些力量叠加在一起，依旧无法真正挡住童灵皓这一戟。

差距太大了。

金色巨戟依旧在落。

无法阻挡。

陆离脚下的地面先一步塌陷，他的双腿随之弯曲，胸腔之中不断传出骨骼碎裂的声音。

一丈。

半丈。

越来越近。

而就在这一瞬间，陆离忽然生出了一种极其清晰的感觉。

他看见了自己的死。

不是幻觉，而是在这一刹那，他的神魂真正提前看到了下一瞬会发生什么。

金色巨戟彻底压下。

银月战矛崩飞。

双臂粉碎。

肉身炸开。

神魂也会在那股残余力量之下被一并撕碎。

没有任何意外。

只要这一戟继续落下，他一定会死。

陆离甚至能够清晰感受到，那条属于自己的生路，正在一点点消失。

可也正是在这种生死只剩一线的瞬间，他眸中忽然有一道极细的电光闪过。

一闪而逝。

陆离的意识，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猛然击中。

灵机一动……

那是一种无法依靠苦修强求，也无法靠一次次机械演练掌握的东西。

它没有固定招式。

甚至没有人能够真正告诉陆离，什么时候才算抓住那一丝“灵机”。

道千浪只说过一句。

到了该明白的时候，自然会明白。

此前陆离始终无法明悟。

可现在。

在那金色巨戟即将彻底压碎自己的瞬间，他忽然看见了，那一丝原本藏在无数力量之间，稍纵即逝的契机。

破极天骨。

九龙之力。

银月战矛的波动。

诡骨输送而来的生机。

甚至童灵皓这一戟压迫而来的力量。

所有东西，原本杂乱无章。

可在这一瞬间，却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串联到了一起。

陆离没有时间思考，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灵机一动！！！

嗡——！

一股此前从未出现过的力量，猛地从陆离四肢百骸之中爆发出来。

原本已经叠加到极限的所有力量，却那一丝契机之下，被重新调动。

一倍。

两倍。

三倍……

银月战矛骤然震动起来。

原本已经被金色巨戟压得不断向下弯曲的矛身，竟一点点重新绷直。

童灵皓眼神第一次真正出现变化。

因为他能够清楚感觉到，陆离的力量在这一瞬间又暴涨了一截。

而且这种暴涨，与破极天骨完全不同。

来得毫无征兆。

也没有任何预兆！

轰！

银黑色光芒猛然向上顶起。

那杆原本已经势不可挡的金色巨戟，下落之势再度迟缓了一瞬。

百席台上，不知道多少人猛地站了起来。

“挡住了？！”

“又变强了！”

“这怎么可能？！”

可这份震惊只持续了短短片刻。

因为童灵皓的巨戟还在下落。

陆离抓住了灵机一动。

也将自身力量再一次推上了此前从未到过的高度。

可依旧不够。

金色晨曦一点点压过银黑色光芒。

银月战矛重新弯曲。

陆离手臂上的骨骼开始一寸寸崩断。

下一刻。

轰——！

整片大地彻底塌了。

陆离的身影被那杆金色巨戟连同漫天晨曦一并砸入地底。

十丈。

三十丈。

五十丈……

最终，足足深入百丈！

王座战圈中央出现了一个巨大无比的深坑，四周地面向内塌陷，无数碎石轰隆隆滚落下去，烟尘与金光混杂在一起，久久无法散去。

陆离的气息，也在那一瞬间跌落到了近乎感知不到的程度。

整个黑冥大会，鸦雀无声。

……在所有人看来，这一战已经结束了。

即便陆离方才在最后关头爆发出了令人无法理解的力量，也不可能再站起来。

童灵皓同样没有动作。

挥出这一击后，他手持金色巨戟站在深坑边缘，低头看着下方翻滚的烟尘，眉头却一点点皱了起来。

下面那道气息，虽然衰弱到了极点，却没有真正消失。

几息之后。

最深处的一堆碎石，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只手从碎石下面伸了出来。

那只手已经完全变形。

五指扭曲，手腕几乎折向了另一个方向，皮肤表面更是看不出半点完整之处。

可它还是一点点拨开了压在身上的碎石。

然后，是第二只手。

再然后。

一道几乎已经看不出人形的身影，从那片废墟之中一点点爬了出来。

陆离。

这一刻的他，已经不能用狼狈来形容。

浑身上下几乎全是血，白发被鲜血黏在脸侧，双臂、双腿都在方才那一击之下扭曲成了极其怪异的弧度。

换成任何一个人，恐怕连动都已经做不到。

陆离却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随后，左手伸过去。

握住手腕。

猛地一扭。

咔嚓！

错位的骨骼被他硬生生掰回原处。

没有惨叫。

甚至没有闷哼。

接着是另一只手。

再是左腿。

右腿。

一道道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从深坑之中不断响起。

陆离始终一言不发。

只是将那些已经扭曲的关节，一个个硬生生矫正回来。

直到最后。

他双手撑住地面。

身体晃了几次。

第一次没站起来。

第二次，膝盖刚刚离地，便又重重跪了下去。

第三次。

他终于一点点站直身体。

满身鲜血。

骨骼碎裂。

气息衰弱得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可他还是站起来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