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视频用极为专业的手法，将剧中几场关键戏份的抠图痕迹一一标出——人物边缘的毛边、发丝与背景之间的虚影错位、主角和配角之间的光线色温差异、人物在画面中悬浮的不自然感。视频的最后，UP主用一句话做了总结：“这不是在拍电视剧，这是在拍PPT。每一张图都是单独拍的，然后用最廉价的后期合成在一起。”

这段视频在B站的播放量在一天之内突破了五百万，然后被转发到微博，阅读量在二十四小时内破亿。“抠图神剧”这个词条在1月5号空降微博热搜，从此就再也没有下来过。

随着网友们的深挖，更多的问题被逐一曝光。

替身泛滥的问题最先浮出水面。有观众逐集统计了男女主角实景同框的镜头数量，发现从第四集到第六集，钟翰良和杨天宝真正在同一实景中拍摄的镜头只有八个，合计不到十分钟。剩下的戏份——屋顶赏月、雪地行军、两军交战——全部是由替身在实景中完成动作，然后后期把主角的脸P上去。有网友戏称这部剧应该改名叫《抠图不自赏》，这个词一出，立刻成为了全网通用的代称。

紧接着被曝光的是天价片酬问题。有娱乐媒体从剧组内部人士处获得了消息，称钟汉良和杨天宝两人的片酬合计高达1.5亿RMB——钟汉良7000到8000万，杨天宝7000到8000万。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两个主演的片酬就占掉了这部剧总制作成本的一大半。更让人愤怒的是，与天价片酬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两个主演极其短暂的拍摄周期——钟汉良在剧组只待了43天，杨天宝只待了50天，两人真正合拍对手戏的时间只有十几天。为了赶档期、轧其他戏，两个主演根本没有时间在实景中完成所有戏份的拍摄，于是只能靠后期抠图来凑。

网友们炸了锅。“拿了快一个亿的片酬，连实景都不愿意去拍？”、“四五十天拍一部六十多集的电视剧，这不是在演戏，这是在打卡上班。”、“以前觉得演员拿高片酬也就算了，至少人家付出了劳动。现在才知道，人家连劳动都不想付出，就想拿钱。”一时间，“天价片酬”和“抠图女王”这两个词成为了2017年开年最热门的网络热词。

片方在舆论压力下做出了多次回应，但每一次回应都让事情变得更糟。

他们先是否认抠图，声称所有画面都是实景拍摄。当网友们贴出海量截图和逐帧分析之后，制片人又改口称是“后期特效制作失误”，把锅甩给了后期团队。这个说法很快就被业内技术人员打脸——多位特效从业者在微博上表示，这种大范围的绿幕抠图不是“失误”，是“从前期就决定好的拍摄方案”，后期团队只是按照甲方的要求完成了工作。

制片方随后又抛出了第三个解释——杨天宝在拍摄期间正处于孕期，身体不便，所以部分戏份不得不采用替身加后期合成的方式完成。这个解释非但没有平息舆论，反而引发了更大的愤怒。网友们质问：“怀孕了还接戏？接戏之前不知道自己是孕妇吗？拿着八千万片酬，让整个剧组为你的孕期买单，这叫敬业？”这个解释让杨天宝成为了整个事件中最大的靶子，“抠图女王”的帽子从此牢牢地扣在了她的头上。

豆瓣评分在这场舆论风暴中走出了一个极其戏剧性的曲线。开播初期，片方通过集中刷分将评分推到了7.8分。豆瓣当时已经检测到有人在刷分，管理层没有干预，因为杨简很早就跟他们说过，刷分这件事在任何一个平台都有没办杜绝的，但是支撑分数的关键，还是要看作品本身。

随着抠图丑闻的全面曝光，真实的观众评分如潮水般涌入，评分开始断崖式下跌——7.0、6.5、6.0、5.5、5.0，每过一天就往下掉一截，最终在1月中旬跌破了4.0分，定格在了3.2分。超过七成的用户打出了一星差评，评论区里的热评辛辣到令人发指：“这部剧唯一真实的地方，就是那些被抠图抠出毛边的人物边缘”、“建议改名为《替身不自赏》或者《抠图总动员》”、“杨天宝凭一己之力拉低了整个行业的底线”。

与水军讨薪事件相比，口碑崩盘还算是小事。毕竟天天有烂片问世，热度消散就好了。

《孤芳不自赏》在骂声中收官。就在收官当晚，大批账号突然涌现在剧集官微的评论区，发的内容出奇一致——讨薪。这些账号自称是片方雇佣的水军，负责在播出期间刷好评、控差评，但片方拖欠了他们的佣金迟迟不付。他们晒出了聊天记录截图、任务单截图、转账记录截图，每一条证据都清晰完整。有一个账号写道：“我们辛辛苦苦给你们刷了两个月的五星好评，结果你们连水军费都要赖。你们的剧是烂剧，你们的信用比你们的剧还烂。”

这场“水军讨薪”丑闻以一种极其荒诞的方式，把《孤芳不自赏》钉在了国产剧历史的耻辱柱上。片方在事发后发布了一份声明，声称这些账号是“同行竞品恶意抹黑”，是被竞争对手收买来给《孤芳不自赏》泼脏水的。但这份声明没有提供任何实质性证据，甚至连一封律师函都不敢发。这种底气不足的回应反而坐实了水军讨薪的真实性——如果真的是同行抹黑，你为什么不告？

然而，最让人哭笑不得的是，在一片骂声中，《孤芳不自赏》的收视率居然稳住了。

CSM省级卫视的收视数据显示，这部剧的平均收视稳定在1.2%以上，在乐视网的播放量也居高不下。口碑和收视形成了极其诡异的反差——差评满天飞，热度却居高不下。有媒体评论这种现象时用了一个精准的比喻：“《孤芳不自赏》就像当年的《富春山居图》，烂到让观众产生了好奇心，想亲自去看看它到底有多烂。这种‘猎奇式观影’反而推高了收视率。但这种收视率是没有价值的，因为它透支的是观众对整个行业的信任。”

对于乐视网来说，《孤芳不自赏》的高播放量不过是杯水车薪。这家曾经风光无限的互联网巨头，正在经历其历史上最寒冷的冬天。

自暴雷以来，网上天天都有乐视的新闻。

那是一个让所有乐视员工都记忆犹新的月份。去年10月中旬的BJ城，秋天正浓，姚家园乐视大厦门口的银杏叶黄了一地。但乐视员工们没有心情欣赏秋景——因为在10月17号那天，第一批供应商举着讨债的牌子堵在了乐视大厦门口。起初只有几十个人，后来发展到了几百人。他们来自全国各地，有的是手机零部件供应商，有的是广告代理商，有的是内容版权方。他们有一个共同的身份——乐视的债主。

乐视全体系的资金链危机正式公开爆发。手机业务的供应商们最先感受到寒意——从去年9月份开始，回款周期被悄然拉长，从月结变成季结，从季结变成“等项目回款再结”，最后干脆变成了“暂时周转不开，请再等等”。供应商们不是傻子，他们在第一时间停止了向乐视供货，然后把讨债队伍从电话线那头搬到了乐视大厦门口。

到了10月底，欠薪的消息开始在乐视员工之间流传。先是手机业务的销售团队被拖欠了两个月的绩效奖金，然后是体育业务的运营团队发现当月的工资迟迟没有到账，再后来，整个乐视控股总部的员工都被通知“本月工资将延迟发放，具体时间另行通知”。一家拥有上万名员工的上市公司，连工资都发不出来了。

11月6号，贾会计发布了一封全员内部信，标题叫《乐视的海水与火焰》。在这封五千多字的长信中，他首次公开承认了乐视的资金链问题。他用了一个很巧妙的表述——“我们的资金链确实面临着巨大的压力，这种压力主要来自于我们在汽车业务上的超前投入。”他说乐视在过去几年里扩张得太快，七个子生态同时推进，导致资金需求远远超出了融资能力。他承诺将调整战略节奏，收缩战线，聚焦核心业务。

但这封信的效果不大。11月中旬，媒体开始集中曝光乐视的财务问题。有媒体梳理了贾会计历年的减持记录和股权质押清单，发现他个人名下的乐视网股票已经质押了超过八成，而这些质押融资的去向大多是不透明的。有报道质疑乐视网与贾会计控制的非上市公司之间存在大量关联交易，这些交易的定价是否公允、是否存在利益输送，都需要监管部门进一步核查。有财经自媒体做了一张乐视生态的资金流向图，用红色的箭头标注了从上市公司流向各个子生态的巨额资金，那张图在微信朋友圈里被疯狂转发，标题触目惊心——“乐视：一个上市公司的血被抽干之后。”

资本市场用脚投了票。从11月中旬开始，乐视网的股价进入了一条几乎是单边下跌的通道。散户们在股吧里骂声一片，机构们在后台默默地调整着估值模型。

12月7号，乐视网宣布紧急停牌，理由是“拟筹划重大资产重组”。所有人都知道，停牌的真实原因是不想让股价继续跌下去——贾会计质押的股票已经接近平仓线，一旦股价跌破红线，质权方有权在二级市场上直接抛售，巨量的抛盘会把股价直接砸到地板以下。同一天，多家银行宣布对乐视系企业抽贷，原本承诺的授信额度被冻结，到期的贷款不再续作。

12月中旬，《长城》上映了。乐视影业是《长城》的主要投资方之一，贾会计在内部会议上不止一次说过“等《长城》上了就好了”。他把乐视翻身的希望押在了这部电影上。然而《长城》的口碑和票房双双不及预期——投资2.5亿美元，内地票房最终只落点在10亿出头，海外市场的表现同样惨淡。乐视指望通过《长城》拉升股价的算盘彻底落空。

进入2017年1月，乐视的处境更加艰难。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乐视已经山穷水尽的时候，孙宏彬出手。1月中旬，融创宣布以150亿RMB战略投资乐视——其中60亿左右以股权转让款的形式进入贾会计个人账户，上市公司仅分到部分资金。这笔钱短暂缓解了乐视网的账面现金流，但全体系的巨额负债依然无法覆盖。有人算过一笔账：乐视全体系的负债规模远远超过了这150亿——这150亿投进来，连填窟窿都不够。

贾会计给自己找了一个接盘侠，他自己拿到了大笔现金。投资人苦不苦大家不知道，但贾会计是没苦着自己。

正月十六，就在《火星救援》的票房奇迹被全国媒体集中报道的同一天，一条关于乐视的新消息开始在财经圈流传——亚足联与乐视体育的版权合作即将被终止。

消息的源头是几位体育产业记者的社交媒体账号。他们几乎在同一时间发布了内容相似的帖子：乐视体育在2015年以天价拿下的亚足联全媒体版权，因为长期拖欠版权费而面临被解约。如果消息落地，乐视体育将失去亚冠联赛、世界杯预选赛等核心赛事版权，这将标志着乐视体育生态的实质性崩塌。

消息传出后，乐视体育方面没有做出任何正式回应。但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应——如果消息是假的，他们早就辟谣了。

财经评论员们开始复盘乐视体育的兴衰史。2015年，乐视体育以一份令整个行业瞠目结舌的天价合同拿下了亚足联2017到2020年的全媒体版权。在当时那场发布会上，乐视体育的高管们意气风发，说要打造“华夏体育版权帝国”。两年过去，帝国没有建成，连版权费都付不出来了。

可预见的是，一旦亚足联版权解约的消息正式落地，乐视网的股价将迎来新一轮暴跌。

供应商讨债还在持续——手机产业链和代工厂的讨债队伍依然驻扎在乐视大厦门口，乐视移动的账面资金已经枯竭，仅能零星兑付5%左右的欠款，手机业务近乎停产。乐视体育在失去亚足联版权之后，等待它的将是大规模裁员甚至是破产清算。

与此同时，在电视剧市场上，另一部古装剧正在以一种与《孤芳不自赏》截然不同的方式，创造着属于自己的现象级表现，那就是天眼影业的《三生三世十里桃花》。

1月30号，大年初三，这部剧在东方卫视和浙省卫视同步首播，网络平台则选择了番茄视频和藤讯视频双平台联播。

首播当天，《三生三世十里桃花》的CSM省级卫视收视率达到了1.312%。这个成绩与播出了近一个月的《孤芳不自赏》打平。但熟悉收视规律的人都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孤芳不自赏》是靠着一个月积累的观众基础和猎奇心理才维持在这个水平的，而《三生三世》才刚刚起步。

果不其然，从大年初四开始，《三生三世十里桃花》的收视率就开始一路上扬。1.5%、1.7%、1.9%，不到半个月就突破了2%的大关。到了2月中旬，东方卫视的单集收视峰值达到了2.48%，浙省卫视紧随其后达到2.41%，双台合计破4.5%，接近5.00%。全剧的平均双台收视率稳定在1.75%以上，成为2017年首部双台单台收视全部破1.5%的上星大剧。CSM全国网的数据更为亮眼——全剧平均收视破2.4%，全年龄段收视份额达到10%以上。

网络播放量的涨势更是一骑绝尘。开播12小时，全网播放量突破8亿；48小时突破15亿；开播12天，全网播放量正式突破100亿大关。天眼电视剧部门的数据分析师在报告中写道：“按照目前的增长曲线，58集全部播完之后，350亿的累计播放量是保底目标，400亿也并非不可能。”

社交媒体上，《三生三世十里桃花》的话题热度同样无人能敌。主话题#电视剧三生三世十里桃花#的微博阅读量在播出期间达到了36.8亿，讨论量超过2300万。这部剧实现了一个极其罕见的成就——“按集上热搜”。整个播出期间，相关热搜词条超过200个，舒倡个人登热搜35次，罗进登热搜32次。其中“素素跳诛仙台”在播出当晚单日霸占全榜第一名，全网刷屏，成为了2017年开年以来第一个真正的全民级出圈名场面。

不只主角爆红，配角也全员出圈。素锦、玄女、凤九、东华帝君——这些由杨天眞在三大艺术院校发掘的新人演员，凭借这部剧一炮而红。杨天眞和蒋雪糅在选角阶段就坚持“用新人演配角”的策略——主角需要演技担当，配角需要新鲜感。事实证明这个策略极其成功。那些面孔新鲜但基本功扎实的年轻演员，在舒倡和罗进的带动下贡献出了远超预期的表演，不仅没有被主角的光芒盖过，反而各自圈了一大批忠实粉丝。

OST同样全平台爆火。《凉凉》和《三生三世》两首主题曲在各大音乐榜单上连续多周霸占前两名，各大综艺节目反复翻唱。《凉凉》在番茄视频上的播放量在播出期间就突破了20亿，评论区里清一色的“单曲循环中”、“听一次哭一次”、“这首歌配素素跳诛仙台那场戏简直就是绝杀”。

线下的表现同样惊人。地铁、公交、办公室、朋友圈——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人在讨论《三生三世》。滇省普者黑——剧中桃林场景的取景地——旅游客流在播出期间暴涨了将近五倍，当地文旅收入显着提升。普者黑景区管委会的工作人员在接受采访时说，他们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游客，很多人从全国各地专程飞来，就是为了在剧中白浅居住的那片桃林里拍一张照。

海外的热度同样不容小觑。电视剧还在播出期间，YouTube上的累计播放量就已经突破了5.3亿，单集最高播放量超过3000万。评论区里有来自东南亚、北美、欧洲甚至中东地区的观众留言，他们中的大多数人不会说中文，只能靠英文字幕来理解剧情，但这并没有妨碍他们为白浅和夜华的爱情故事哭得稀里哗啦。

如果说《孤芳不自赏》是2017年开年最大的行业丑闻，那么《三生三世十里桃花》就是2017年开年最大的行业标杆。两部剧前后脚播出，却走出了截然相反的轨迹——一个靠抠图、替身、天价片酬和水军刷分来糊弄观众，最终被钉在了国产剧历史的耻辱柱上；另一个靠扎实的剧本、精湛的表演、精良的制作和真诚的态度来打动观众，最终成为了现象级全民爆款。

这种对比之鲜明，让整个行业都无法回避。

有媒体把《孤芳不自赏》和《三生三世十里桃花》放在一起做了一期专题报道，标题叫《两部古装剧，两个华夏电视剧市场》。文章写道：“《孤芳不自赏》用1.5亿的天价片酬请来两个主演，结果观众看到的是抠图、替身和五毛特效。《三生三世十里桃花》把大部分预算花在了制作上——实景搭建、服装道具、后期特效、配乐制作，每一个环节都经得起推敲。结果是什么？结果是一部剧被观众骂上了天，另一部剧被观众捧上了天。市场是公平的，观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你用什么态度对待观众，观众就会用什么态度回报你。”

还有评论将矛头直指行业积弊：“《孤芳不自赏》的闹剧不是孤例，它是整个行业浮躁风气的一次集中爆发。天价片酬、档期轧戏、抠图替身、水军刷分——这些乱象在行业里早已不是秘密，只是这部剧把它们做得太明目张胆了。而《三生三世》则用事实证明，观众不是不识货，观众是太识货了。你拿出好东西，观众会用遥控器和点击量投票；你拿出烂东西，观众会用吐槽和差评投票。这个行业的底线，不应该由烂剧来定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