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痕妆(九)(1 / 2)橘月半
“只是臣妾直到今日才明白,”她的目光依旧停在那僵硬的背影上,“原来陛下爱的,从来不是杨玉环。陛下爱的,是当年宴会上,那一点让您心动的酒渍。”
“而臣妾……”她轻轻抚过自己的脸颊,指尖触到那层冰冷坚硬的“妆”,“用这盒‘醉妆痕’,将自己,活成了那一点酒渍。”
话音落下,佛堂内一片死寂。
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还有窗外呼啸的风声。
圣人背影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的双手紧紧攥成拳头,指节泛白,青筋暴起。他想回头,想说什么,可最终,他还是死死地咬着牙,没有动,也没有出声。
贵妃收回目光,不再看他。她仰起头,看着梁上那段素白的绫罗,眼神渐渐变得空茫。
然后,她缓缓地、缓缓地,将脖颈,套入了那个结中。
动作很慢,很从容,甚至带着一种近乎仪式的庄重。
套入的瞬间,她闭上了眼睛。
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颊边的红晕依旧娇艳,唇色依旧诱人。那副模样,不像是赴死,倒像是……沉入了一个期待已久的、甜美的梦境。
陈玄礼别开了脸。士兵们纷纷低下头,不敢再看。
只有圣人,依旧背对着这一切,僵硬地站着。他的肩膀在剧烈地颤抖,可他还是没有回头。
贵妃的脚,轻轻踢开了脚下的蒲团。
“咔嚓”一声轻响,蒲团滚落在地。
素白的绫罗骤然绷紧,承托住了那具华美宫装包裹的身躯。
没有挣扎,没有呜咽,甚至没有一丝痛苦的声响。她只是静静地悬在那里,长长的裙摆垂落,在空气中轻轻晃动着,像一朵凋零的、却依旧保持着盛放姿态的花。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很久很久。
窗外,忽然下起了雨。
起初只是淅淅沥沥的小雨,很快就变成了瓢泼大雨。豆大的雨点砸在佛堂的瓦片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像是无数人在同时敲打着悲伤的鼓点。
雨水从破败的窗棂、门缝里渗进来,打湿了地面,打湿了香灰,也打湿了……悬在梁下的那具身躯。
雨水落在她的脸上。
起初只是一滴,两滴。很快,便连成了线,汇成了流。
那层精心描绘的“醉妆痕”,遇水即化。
鲜润的海棠红,在雨水的冲刷下,开始褪色,晕开,流淌。像是一幅被水浸染的画卷,那些鲜艳的色彩一点点模糊、消散,露出了底下……真正的底色。
不是肌肤。
是一张惨白的、毫无生气的面具。
雨水顺着面具的轮廓流淌,冲刷掉最后一点残存的颜色。那张面具在雨水中渐渐显露出全貌——光滑,冰凉,坚硬,空洞的眼睛,僵硬的嘴唇,完美却虚假的弧度。
而在面具与脖颈相接的地方,那条细细的接缝,也在雨水的浸润下,变得明显起来。
那不是活人的脖颈。那是一截用某种材料塑成、再覆盖上薄薄一层仿制肌肤的……假体。与面具相连,构成了一个完整的、却毫无生命的“头颅”。
雨水继续冲刷。
面具上的颜色彻底褪尽,露出了本质的、惨白的质地。那质地轻薄脆弱,在雨水的浸泡下,甚至开始微微变形、起皱。
终于,“咔嚓”一声轻响。
面具从中间裂开了一道缝。
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裂纹如蛛网般蔓延,很快布满了整张面具。然后,在雨水的持续冲刷下,那些裂纹越来越大,越来越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