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敷粉妆(五)(2 / 2)橘月半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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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镜中的脸开始变化。

乳白的膏体,渐渐泛出灰色。不是脏污的灰,是一种淡淡的、像烟灰似的灰,从膏体边缘开始,缓缓向中央蔓延。随着灰色蔓延,那股钻骨的疼渐渐减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酥麻感,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骨头里被抽离,顺着膏体往外渗。

玉奴死死盯着镜子。

膏体彻底变成浅灰色时,她按照胭脂娘子的吩咐,打来清水,用软布轻轻擦拭。

膏体遇水即化,像融化的雪,随水而去。擦干净后,她凑近镜子,仔细看去。

脸上溃烂处,那些脓水和腐肉,竟然真的少了许多。最让她心惊的是,在原先白斑最严重的地方,脱下一层极薄极薄的、粉白色的壳。

壳薄如蝉翼,半透明,对着烛光看时,能看见里头细密的纹路,像是……皮肤的纹理。她用镊子小心夹起一片,壳很脆,一碰就碎,碎成极细的粉末,粉末在烛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正是“玉骨粉”的颜色。

而壳下的皮肤,虽然依旧红肿,却不再是那种死白溃烂的模样,而是泛着淡淡的粉,像是新生的皮肉。

玉奴心中一喜。这膏,真的有用!

可喜悦只持续了一瞬,下一刻,一股强烈的空虚感涌上来。

不是身体的疲惫,是心里的空。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留下一个洞,洞里空空荡荡,冷风穿堂而过。她努力回想,今天发生了什么?她敷了膏,疼得死去活来,然后……然后呢?

她记得膏体变灰,记得脱下的粉壳,可再往前呢?昨天发生了什么?前天呢?

她坐在镜前,努力回想。记忆像是蒙了层雾,朦朦胧胧的,许多细节都想不起来了。她记得自己叫玉奴,记得父亲是绸缎庄掌柜,记得自己脸上长东西……可母亲昨天穿什么衣服?父亲今天说了什么话?她最要好的小姐妹是谁?叫什么名字?

越想,心越慌。

这就是代价吗?失去记忆?

她跌跌撞撞走到书桌前,翻出纸笔,想写下还记得的事。可提笔时,又茫然了——写什么?从哪写起?

笔尖悬在纸上,许久,落下一个字:“玉”。

这是她的名字。她还记得。

她松了口气,继续写:“父,陈掌柜。母……”笔尖顿了顿,母亲叫什么名字?她竟想不起来了。只记得是个温婉的美人,皮肤很白,可名字……名字……

她丢下笔,捂着脸,无声地哭了。

第二夜,第三夜,第四夜……

每晚子时,她准时敷膏。疼一次比一次轻,脱下的粉壳一次比一次薄,脸上的溃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到第五夜时,白斑已经基本消失,只剩淡淡的红印,像是新愈的伤疤。

可失去的东西,也一次比一次多。

她忘了母亲的名字,忘了父亲最爱喝的茶,忘了家里绸缎庄的招牌是什么,忘了自己最拿手的绣活是并蒂莲还是鸳鸯戏水。她甚至开始忘了疼痛的感觉——敷膏时还是会疼,可疼过就忘了,只记得“疼”这个字,却想不起具体是怎样的感受。

最可怕的是,她开始忘了自己。

第七夜,最后一次敷膏前,她坐在镜前,看着镜中的脸。

脸几乎全好了。皮肤还有些泛红,可光滑平整,没有白斑,没有溃烂,甚至比从前更白皙细腻,像上好的羊脂玉。可这张脸,她觉得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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