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三章 望归塔(2 / 2)未若青缇
巷子里的铺子大多做竹编生意。两边是灰砖墙,墙头长着草,风吹过来,草叶子沙沙地响。
走了一会儿,前面的路被一座石塔挡住了。
塔是青砖砌的,塔身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里面的碎石。
塔角挂着一只铜铃,风吹过的时候,铃铛响了。
折月站在塔前,仰头看着塔顶。
“这是什么塔?”她问。
常叔走过来,站到她旁边。“望归塔。”
“望归?”
“前朝的时候,太原府有个商人,常年在外跑买卖。他媳妇一个人在府里等他,等了一年又一年。有一年他出了远门,说好年底回来,结果年底没回来,第二年也没回来。他媳妇在院子边上修了这座塔,每天爬上去,站在塔顶往远处看,看有没有人骑马回来。”
折月看着塔顶。“后来呢?”
“后来她死在塔里了。有一天风大,她站在塔顶往外看,风把她的手帕吹跑了,她伸手去抓,人跟着栽了下去。”
“那个商人回来了吗?”
“回来了。第二年春天回来的。到家才知道媳妇已经不在了。他在塔前坐了三天三夜,第四天早上走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折月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摸了摸塔身的青砖。砖面粗糙,有点扎手。
“这个塔,立在这里快两百年了。”常叔说,“见过的人、经过的事,比我们加起来都多。人在它面前,什么都藏不住。”
转头出了巷子往东走,是一条老街。
街上铺着青石板,两边的店铺一间挨着一间,卖书的、卖画的、卖笔墨纸砚的,还有一家裱画铺子,门口挂着几幅裱好的字。
走到一家书画铺门口,折月停下脚步。铺子墙上挂着好些字画。掌柜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捧着一本旧书,看见客人进来,放下书站起来。
折月在店里转了一圈,在一幅行书条幅前站住了。上面写的是戴叔伦的《除夜宿石头驿》,折月的目光落在“一年将尽夜,万里未归人”上。
她看了一会儿,回头问常叔:“这幅字怎么样?”
常叔凑近看了看。“字有几分功底,但笔力稍软,少了刚劲。结字还算规矩,章法上也挑不出大毛病。算不得上品,挂在书房里自娱自乐够了。”
掌柜听了放下书,走了过来,对常叔拱拱手道:“这位老先生懂行。”
旁边一个穿青衫的中年男人正在看画,听见动静也转过来。他看了看常叔,又看了看那幅字,拱了拱手。“先生好眼力。在下不才,正是这幅字的作者。敢问先生尊姓大名?”
常叔摆了摆手。“不敢当。只是随口一说,您别往心里去。”
中年男人却来了兴致,指着墙上另一幅草书说:“先生再看看这幅。”
常叔看了两眼。“这幅比刚才那幅好。笔力沉,气韵足,转折处不拖泥带水。但有个毛病,收笔太急,显得仓促。写字如行路,到了该停的地方,不妨停一停。”
中年男人连连点头,又追问了几个问题。常叔一一作答,不慌不忙。
中年男人听完,感叹了一句。“先生如此学问,何不去考个功名?以先生的才学,中个举人不成问题。再进一步,进士也不是没有可能。做官做学问,都比埋没在市井强。”
常叔笑了笑。“老了,考不动了。年轻的时候倒是想过,后来放下了。一放就是几十年。”
中年男人还想再问,常叔已经转身去看另一幅画了。
折月站在旁边,看着常叔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的东西比她想的要多得多。
她看着常叔。“常叔,您到底是谁?”
春分跟在后面,看看折月,又看看常叔。她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但觉得气氛不太对,也不敢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