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4

原来最早是从这儿开始的。

他往后靠进椅背，餐桌上食物的热气正一丝丝散在空气里。

巧克力在舌尖化开时，徐争的声音恰好递到耳边。

颜维明抬起眼，看见三张神情各异的脸——徐争的试探，宝强的局促，黄博那副惯常的、看不出深浅的笑。

宴会厅的喧哗像一层温热的糖衣裹在外围，水晶灯的光落进酒杯，晃出细碎的金斑。

“公路喜剧，”

颜维明重复了这四个字，指腹抹过唇角。

他想起方才韩三萍离去时那微晃的背影，小眼睛里压不住的亮光，还有那句“心就稳了”

。

投资的口子一旦松开，讯号便传了出去。

他搁下只剩半口的甜点，银质小叉碰在瓷盘上，发出极轻的“叮”

一声。”换个地方说。”

他们移步到露台。

夜风卷走室内的暖气，远处城市的灯火是撒了一地的碎钻。

徐争的叙述断断续续，被风吹得有些散：异国的公路，因缘际会绑在一起的旅人，一连串阴差阳错的颠簸。

颜维明听着，目光却落在楼下停车场——韩三萍的座驾驶离不久，尾灯的红光在转角处一闪，没了踪影。

他想起更早一些的对话。

那位中影的负责人站起身时，椅脚摩擦地毯发出闷响。”愿意投资？”

韩三萍的疑问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颤音。

也难怪，此前数次邀约，都被他以专注自家制作为由推却。

后来那些耗资巨大的项目——那些充斥着华丽场面与空洞内核的片子——接连沉没，韩三萍才回过味来：不是没时间，是早嗅到了风险。

于是当颜维明对那个关于奋斗与离散的故事点头，甚至允诺一两千万时，对方几乎是立刻拍板定了分成的比例。

六与四，主导权拱手相让。

颜维明没争，只碰了杯。

酒液滑入喉管的灼热感，此刻仿佛还残留着。

“……大概就是这样一个框架，”

徐争的话收了尾，语气里藏着小心翼翼的期待。

宝强在一旁点头，黄博则摸出烟，没点，只是夹在指间转。

颜维明转过身，背靠着冰凉的栏杆。

厅内的光透过玻璃门，将他们的影子拉长，投在粗糙的水泥地上。”本子呢？”

“还在磨，”

徐争搓了搓手，“先想听听您的意思。”

意思。

颜维明望向远处深紫色的天际线。

他想起《华夏合伙人》里那些被岁月磨出毛边的梦想，想起散场后观众发红的眼眶。

陈可欣凭借那份细腻撬开了市场，也再次确认了自己的路。

而韩三萍，他要的是稳妥的回报，一个值得押注的信号。

至于眼前这三位……《人在囧途》的成功像一剂猛药，催生了更大的野心。

公路，异国，喜剧——元素拆解开来都闪着金光，但拼在一起，会不会只是另一场热闹的虚空？

露台的门被推开，漏出一阵更高的声浪，又迅速合拢。

某个女星的笑声尖利地划过一瞬，随即消散。

“想法可以，”

颜维明终于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淡，“但别急着高兴。

异国拍摄，成本、调度、文化隔阂，都是坑。

先把故事核磨硬，人物立住，笑点不能只靠误会和出丑。”

他顿了顿，看见徐争眼里的光黯下去一点，又补了一句，“拿个像样的初稿来，风华可以看。”

没承诺，没否定，留了一道缝。

徐争显然懂得这分寸，连声应下，举起酒杯。

黄博这才把烟叼上，低头点燃。

火光乍亮的一瞬，照亮他半垂的眼睑。

他们回到大厅。

暖意与嘈杂重新裹上来，像潜入温水。

颜维明走向长桌，想再取些食物。

经过几簇人群时，他能感到那些迅速移开又悄悄聚拢的视线——方才他与韩三萍、与程龙交谈的场景，无疑已被反复咀嚼。

此刻他与徐争三人站在露台的背影，大概又成了新的谜题。

没人敢直接来问，只敢用余光丈量，用窃窃私语拼凑。

他夹起一块冷掉的小牛排，肉质有些韧。

咀嚼时，他想起韩三萍那杯一饮而尽的酒，想起程龙谈论新特技时飞扬的眉毛。

这个圈子永远渴望着下一个项目，下一场盛宴，下一个能点石成金的名字。

而他站在中心，手里握着有限的筹码，每一次点头或摇头，都会在暗流中激起回响。

巧克力甜腻的余味似乎还缠在舌根。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冲刷掉那层黏着的甜。

颜维明颔首示意自己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