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5章(1 / 2)悟桐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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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顿片刻,房间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背景音。
“挑战在于,”
颜维明继续说道,语气平稳,“如何让那份‘失去’后的空洞,变得比曾经的‘拥有’更具体,更可感。
不能只靠台词说‘我心里空了’,得让观众从人物的一个停顿、一个眼神、甚至对某个熟悉场景的回避里,自己嗅到那种空茫的味道。”
陈凯哥专注地听着,先前敲击窗台的手指停了下来。
“而且,”
颜维明补充道,“少年时期的那股‘气’,不能只是回忆里的闪光片段。
它得像一根刺,一直扎在成年后的血肉里。
人物每一次试图融入成人世界的圆滑,那根刺就动一下。
所谓的‘成角’,也许不是抵达终点,而是学会带着这根刺,继续把戏唱完。”
他说完,房间里安静下来。
咖啡的香气似乎更浓了些,混合着窗外飘来的、不知名的淡淡植物气味。
陈凯哥久久没有说话,只是望着窗外越来越深的夜色。
远处楼宇的灯火次第亮起,像一片倒悬的星海。
成年之后的日子像是一团被风吹散的线头,孟小冬的出现、东洋人的枪声、还有数不清的杂事,一股脑地涌了过来。
若是要写一段情,就该让笔尖从头到尾只绕着那一点温度转。
若是要描一个人的风骨,也该让墨迹自始至终都浸透同一种气节。
可惜眼下的本子,还没找到那根能穿起一切的针。
会议桌对面投来的目光里,竟带着罕见的诚恳。
颜维明有些意外——这位向来脊梁挺得笔直的人,竟会主动垂下眉头来问询。
压力是看得见的。
三年前那场声势浩大的溃败,至今仍像潮水般退不去;如今这磨了三年的剑,出鞘时不能再有半点闪失。
“您太抬举了,”
颜维明摆了摆手,声音平稳,“我哪敢指手画脚。”
“李导,”
对方往前倾了倾身子,“《宿醉》那样的故事您都能从无到有捏出来,华语编剧里,您是这个。”
他悄悄比了比拇指。
空气静了两秒。
“那就……说说看?”
陈凯歌点了点头,随即用低沉的语调将《梅兰芳》的脉络铺开。
情节与颜维明记忆中的影像大致重叠。
片子这时本该已拍了大半,或许临近封镜。
现在改动还来得及吗?他稍作沉吟,终究还是开了口。
“陈导,我个人觉着……主角成年后的部分,线头散了些。
您想呈现他一生的画卷——少时苦功,成家立业,遭逢情爱,面对家国动荡,这些都没错。
可整幅画里,缺了一根贯穿始终的轴。”
他顿了顿,“就像《霸王别姬》,程蝶衣年少时扎下的那根刺,一辈子都长在了肉里,连着他和师兄。
痛也好,执也罢,戏里戏外都没断过。”
“但您刚才讲的梅兰芳,我听着……少了那么一股子劲儿。
魂没凝住。”
提到《霸王别姬》,对面的人眼神倏地深了。
那是嵌进骨血里的骄傲。
沉默像墨滴在纸上,慢慢洇开。
良久,陈凯歌才郑重颔首:“李导,听您这一席话,我算是摸到症结了。
多谢。”
“客气。”
不久后两人前一后回到会场。
刘振伟的发言已结束,此刻站在台上的是朱闫平。
陈凯歌落座,环抱双臂,目光垂向地面某处虚点,偶尔抬起,掠过颜维明侧脸时,里面晃过一丝复杂的亮光——像是对某种敏锐的叹服。
他反复琢磨过《梅兰芳》的本子,总觉得哪里飘着,落不到实处。
直到方才那几句话,才猛地点醒:这故事少了一股能从头到尾撑住的气。
太杂,太散。
而对方仅凭一遍口述就能揪出这根软肋……这本事,确实让人不得不服。
维多利亚湾的夜色被霓虹灯浸染成一片模糊的紫红。
包厢隔音很好,将外界的喧嚣滤去,只留下空调低沉的嗡鸣与屏幕里闪烁的光影。
刘嘉龄的歌声从音响中飘出,算不上专业,倒像某种背景音效,混在玻璃杯偶尔的轻碰声里。
颜维明推门进去时,里面的人都站了起来。
动作并不整齐,却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节奏。
吴鲸最先迎上来,脸上是熟稔的笑。
中间的长条沙发空出了两个位置,布料被压出的褶皱还没完全弹平。
他带着身侧的人走过去坐下,皮质沙发微微下陷,传来一阵凉意。
“用过餐了么?”
吴鲸倾过身子,声音压过了伴奏,“这儿也能点些吃的。”
“已经吃过了。”
他回答,视线扫过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