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西北边陲的漫天黄沙中，被拉扯得缓慢而又焦灼。

金城大营这座矗立在大唐与吐谷浑边境线上的巨大军事堡垒，此刻如同一张被拉满的巨弓，弓弦紧绷箭在弦上，却迟迟未能发出。

十五万大唐将士枕戈待旦。他们的盔甲在凛冽的寒风中，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他们的眼神在日复一日的等待中，充满了对战争的渴望与一丝难以察觉的焦躁。

中军大帐之内气氛更是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左骁卫大将军牛进达，如同一头困在笼中的猛虎，在大帐内来回踱步，沉重的马靴踩在羊毛地毯上，发不出半点声响，却让帐内每一个人的心，都跟着他的脚步一起一伏。

“憋屈！他娘的太憋屈了！”牛进达终于忍不住，一拳砸在沙盘之上。

“慕容伏允那老贼，是越来越猖狂了！这半个月来，我们与他们的小股部队，在凉州、鄯州边境，已经交手了不下十次！他们的斥候，甚至敢摸到我们大营外三十里的地方！这是在挑衅！赤裸裸的挑衅！”

坐在他对面的是归化大将，左卫大将军契苾何力。这位出身铁勒部族，对草原民族的习性了如指掌的将领，脸色同样凝重。他擦拭着心爱的弯刀，缓缓说道：“他们是在试探。像狼群在攻击牛群前，总要不断地骚扰，寻找最虚弱的那一刻。他们看出了我们只守不攻，以为我们怕了。”

牛进达重重地哼了一声：“怕？我牛进达什么时候怕过！若非陛下严令，必须等大总管到了之后，才能发动总攻，老子早就带着三万铁骑，冲进他伏俟城，把他那王帐给点了！”

话虽如此但他们二人都心知肚明。他们是勇将是猛将，冲锋陷阵所向披靡。但要统帅十五万大军，发动一场旨在灭国的战争，他们还欠缺那种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帅才。

这场战争，关乎大唐西陲的百年安宁，关乎丝绸之路的彻底畅通，其重要性不亚于当初平定东突厥。陛下将如此重任，交给了他们寄予厚望的曹国公李绩。

在李绩到来之前，他们能做的只有等。

这种等待磨人更是一种煎熬。

就在这时帐帘被猛地掀开，一名风尘仆仆的传令兵，带着一脸的狂喜，冲了进来单膝跪地，声音因激动而颤抖：“报——！启禀二位将军，曹国公所率大军，已至二十里外！先锋骑兵已与我方巡逻队汇合！”

“什么？！”

牛进达与契苾何力，几乎是同时从座位上弹了起来，脸上的焦躁与压抑，瞬间被巨大的惊喜所取代！

“好！好！好！”牛进达连说三个“好”字，蒲扇般的大手，重重地拍在传令兵的肩膀上，几乎将他拍得一个趔趄，“我们的主心骨终于到了！”

契苾何力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压在心头数月之久的大石终于落了地。他立刻下令：“传令全军打起精神！擂鼓开营门，恭迎大总管！”

二十里外李绩勒住战马，遥望着远处那座轮廓雄伟的营盘。

即便隔着这么远，他依然能感受到，从那座大营中，散发出的那股混合着紧张、压抑与渴望的肃杀之气。风中仿佛都带着一丝血腥味。

他知道这里的将士们，已经等得太久了。

他的身后是六万沉默而精锐的大军。五万骑兵的铁蹄，仿佛能踏碎山河；一万燧发枪兵的队列森然如林；一百门红衣大炮，如同沉睡的巨兽，蛰伏在队伍中央，散发着毁灭的气息。

“走吧。”李绩淡淡地吐出两个字，双腿一夹马腹，胯下战马长嘶一声，向着金城大营飞驰而去。

当李绩率领的六万大军，与金城大营原有的十五万兵马汇合时，整个戈壁滩仿佛都在这二十一万大军的威势下为之颤抖！

旌旗如海刀枪如林！

那一刻李绩的心才真正地放了下来。他看着眼前这支汇合而成的，空前强大的军队，感受着那股足以摧毁一切的力量，一股强大的自信油然而生。

他没有理会牛进达等人繁琐的欢迎礼节，径直走入中军大帐，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沙盘之上。

“参见大总管！”牛进达与契苾何力，以及帐内所有将领，齐齐单膝跪地，行军中大礼。

“起来吧。”李绩摆了摆手，视线依旧没有离开沙盘，“不必客气。军情紧急一切从简。”

他的目光，在沙盘上吐谷浑的各个据点与兵力部署上缓缓移动。他带来的不仅仅是六万大军，还有陛下与自己结合陈小凡提供的情报，共同推演出的最新战略部署。

“牛将军，契苾将军，”李绩头也不抬地问道，“这段时间的摩擦损失如何？敌人的动向有何异常？”

牛进达与契苾何力对视一眼，立刻上前将近期的所有军情，事无巨细一一禀报。

李绩静静地听着，手指在沙盘上轻轻敲击。听完之后他点了点头，心中已有了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