魁梧汉子帮灰眼孩童解开绳子后，又提着盘龙棍走上前，三两下砸断了木栅栏的大锁，把圈在里头的两三百个灾民全都放了出来。

他还特意走进兵痞们住的营房里翻找了一通，找出了十几袋这群畜生自己留着吃的粗糙粟米和干饼，搬到空地上，扯开嗓子喊道：

“乡亲们！这伙吃人的恶贼已经被某家杀干净了，这里有些粮食，大家伙儿分一分，各自逃命去吧！”

然而，面对敞开的牢门和摆在面前的救命粮食，那两三百个衣衫褴褛的百姓，反应却让人心头发堵。

没有劫后余生的欢呼，也没有人对汉子感恩戴德。

他们先是像受惊的羊群一样在原地呆滞了片刻，等确认拿棍子的汉子真的不砍人后，人群才轰的一声扑向了那十几袋粟米。

他们不说话，也不哭喊，只是拼命地用双手把生米往嘴里塞、往怀里揣，哪怕被挤倒在地上踩断了手指头，也只是麻木地爬起来继续抢。

抢到一把米的，头也不回地钻进荒野里，眼神依旧空洞得像是一具具行尸走肉；没抢到的，就那么直挺挺地重新坐回泥地里，等着咽气。

对于这群早就已经被乱世磨碎了魂魄的百姓来说，今天没被这群兵痞吃掉，明天走到半路上，照样会被下一拨乱兵抓走下锅。

活一天，和活两天，并没有什么分别。

魁梧汉子站在原地，看着这群麻木散去的百姓，刚才挥棍杀敌时的那股豪迈劲一下子泄了大半。

他握着盘龙棍的手紧了紧，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满脸苦涩：“好好的大地上，怎么就把活生生的人，全都逼成了这副没魂儿的模样……这操蛋的乱世，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这时，那匹乌黑骏马缓步走了过来。

马背上戴着帷帽的女子轻轻翻身下马，动作轻盈。

她走到汉子身旁，看着远处荒野上蹒跚远去的灾民背影，声音温婉清脆，轻声安慰道：

“大兄不必过于自责。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这天下糜烂至此，并非一人一棍在一朝一夕间就能救得过来的。

大兄今日能斩除这伙恶贼，救下这数百人性命，已是尽力了。只要大兄心中的这口正气不灭，总归是能救一个算一个。”

听到女子的话，魁梧汉子脸上的郁结才稍微散去了些，点了点头：“京娘说得是，是我钻牛角尖了。走吧，此地血腥气太重，咱们还得继续赶路，送你回蒲州老家。”

他说着，转身去牵马缰，顺便低头看了一眼还站在原地没走的那个脏兮兮的小男孩。

汉子蹲下身，从怀里摸出一块自己留着吃的干净麦饼，塞进小男孩手里，温和地说道。

“小家伙，人都走光了，你也拿着饼赶紧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吧。某家姓赵，他们都叫我赵玄郎，这位是我的义妹赵京娘。咱们山水有相逢，快走吧！”

说完，这位自称赵玄郎的汉子便站起身，牵着黑马，护着义妹赵京娘往寨门外走去。

小男孩手里死死捏着那块还带着汉子体温的麦饼，站在原地没动。

他看了一眼周围空荡荡的军寨，又看了一眼在半空中游荡、因为赵玄郎走远而重新开始蠢蠢欲动的无数冤魂恶鬼。

最后，小男孩猛地抬起头，看着前面那个高大伟岸的背影，突然迈开两条瘦弱得像麻秆一样的腿，跌跌撞撞地追了上去，一把抓住了赵玄郎粗布短打的衣角！

赵玄郎脚步一顿，惊讶地低头看去：“嗯？小家伙，还有事？”

小男孩仰着那张脏兮兮的小脸，那双刚刚亮起微光的灰白色眸子，一眨不眨，满怀期盼地盯着赵玄郎，用沙哑干涩的声音，鼓足了全身的勇气说道：

“让我跟着你吧！我吃得很少，我能帮你喂马、捡柴！求求你别丢下我……

那些吃人的兵卒都怕你，连天上飘着的那些恶鬼都不敢靠近你……只有待在你身边，我才觉得自己像个活人！”

听到“天上飘着的恶鬼”这几个字，旁边的赵京娘挑了挑帷帽下的眉头，多看了小男孩那双奇异的灰白眼睛一眼。

而赵玄郎则是愣了一下，随后看着小男孩那副既害怕又拼命想要抓住希望的倔强模样，不由得拍着大腿，仰头发出了一阵震天响的豪迈大笑：

“哈哈哈哈！好小子！居然还能瞧见那些不干净的东西？是个有胆气的苗子！行，既然你不嫌弃某家是个整天在刀口上舔血的粗人，那从今往后，你就跟着我赵玄郎混口饭吃！”

小男孩闻言，紧绷的小身体彻底放松下来，重重地点了点头。

赵玄郎伸出大手，笑呵呵地揉了揉小男孩乱糟糟的枯黄头发，问道：“既然要跟着我走，总不能一直叫你小家伙。来，告诉某家，你叫什么名字？”

小男孩摇了摇头，声音低了下去：“我没有名字，爹娘还没来得及给我起大名，就在逃荒路上被人杀了，村里人都叫我狗剩，或者灰眼怪。”

“什么狗剩怪物的，难听死了！”

赵玄郎大手一挥，豪气干云地说道，“既然你以前无名无姓，今日又与我赵玄郎有缘，那某家就做主，让你随了我的姓，再给你取个响亮的名字，你可愿意？”

小男孩眼睛亮得惊人，毫不犹豫地拼命点头：“愿意！”

赵玄郎松开手，转过身，看着远方那片昏黄荒凉、白骨累累的破碎山河，原本豪迈的脸上，流露出了一抹深沉无比的期盼与庄重。

他将自己对这个绝望乱世最大的愿望，分出了一半，寄托在了身边这个瘦弱的孩子身上，一字一顿地朗声说道：

“这世道太乱，百姓太苦。某家这一生别无所求，唯愿有一日能扫平四海烽烟，让天下苍生都能吃上一口饱饭，过上太平安宁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