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头精怪也隐进了雾里，陆离站在半塌的山门前，没急着走。

他抬起右手，指尖在风里轻轻一挑，云裳君分出一缕供气，从那片已经平静下来的天中落下来，如一条无重量的绸，绕着众精怪散去的方向盘旋三匝，才慢慢隐去。

这缕山君气会贴着它们，少则三五年，多则十余载。

寻常鬼物不敢再近，林里野狐见了，也会绕道。

算是一张借来的虎皮，送给他们几次狐假虎威的机会。

“你倒会做人情。”李修远在旁说道。

陆离甩了甩袖子：“毕竟是帮我过我那分身的人……无论是我欠别人，还是别人欠我，都不算是好事啊。”

他说完，自己先朝那塌下的山体走去。

人皮糊的墙，碎了多半，剩下的还贴在焦黑的岩面上，有的半卷，有的像被夜风里的雨泡胀了，往下耷着。

地上一摊摊碎骨、旧衣，还有些辨不出名目的黑物。

陆离一脚踩过去，靴底“咯”的一响。

他并不低头，只平伸两指，朝前一划。

素白鬼气从他身边一般泻出，贴地而走，遇人皮则裹，遇碎骨则合，遇那些描着红喜字的旧幡、雕着观音的骨牌、插在香灰里的指节……一样也不落下。

整个山洞像被雪沿着地势吞没了，一切都在化纸，凡有旧厄、有怨、有迹之物，都被这素白的鬼气一点点吃下去。

半盏茶的工夫，山腹里再没有半点人间残迹。

纸屑退回来时，已经积成百多只纸鸢。

它们不落地，只在低处慢慢盘着。

陆离吹了口气，那些纸鸢便一振，扑簌簌飞起来，朝着山外，朝着不知名的归处去了。

它们会飞回原主骨血尚存之地，有坟落坟，无坟归野。

总比留在这鼠仙堂里当墙纸好上百倍。

“……你还真会办后事。”李修远低声说了一句，又朝那空了大半的山洞望了一眼。

那里已经没有半点凶气，倒像座被抽干了底的旧窑。

他解下腕上的念珠，在掌心慢慢转着，说：“我在这念一段经吧，这里横死的，总得有人送一送。”

陆离摆摆手：“不用那么麻烦。”

他伸开左手，掌心那小小一枚“卍”字亮起来。

他手掌平平向外一翻，金色的光便如水波漫开，大慈悲的感觉出现了，它贴着地面一寸寸流过去。

那光里浮出三道不同的影，一尊半人高的黄泥佛站在最前，歪着头；一个枯瘦的僧人跟在后，是肉身佛；最后面是空心佛。

他们影子很浅，像贴在灯里的旧画，可都合着掌，低低地、极慢地诵着什么。

整个山坳都静下来，风也不吹了，雾也似乎更薄了几层。

那些沉在地下、被老鼠吃了半世的魂，终于不再痛苦。

它们一个接一个从土缝、草根、湿石下浮起来。

陆离虽不看，却也知这些魂都是谁，有被拽下公路的司机，有在雾里迷了三天三夜的旅人，有早就没了名姓的孩童。

它们没谁说话，连哭都不会了。

只是朝那团佛光靠了靠，再散。

三道佛影仍站在原地，一直送到最后一个也看不见。

陆离翻掌，金光一收，那枚“卍”字又暗下去，重新变得平平无奇。

“三佛引渡，这地方比庙里都干净。”李修远啧了一声，“和尚这辈子头一回见人把超度也干得这么省事。”

“是你没见过本半仙别的本事。”

陆离收回手，目光一偏，朝南边远处望了一眼。

那边山雾已经散尽，纸人陆离还骑着他自己折出来的那头白牛，不知已经走出去多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