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5章 孟姜(2 / 2)妖梦不会受伤
她把破碗端平了:“那就让我老太婆,试试大人如今这神魂降临的手段,还有几分风采。”
陆离轻笑了一声,黑色的鬼发编织成发网,笼罩整片天空,铜钱在上面叮当作响。
“你也不是完整的孟婆。”
话落,一阵清风从桥头卷起。
不冷不烈,温温吞吞的,却托得人脚底发飘,胡桃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风兜了起来,脚离了桥面。
她“哎”了一声,大枪在空中乱挥,差点打到旁边的孟晚。
孟晚比她有经验——毕竟不是第一回被风卷着飞了。
她只是抓紧了红线,缩起脖子,任由清风把她托上半空。
胡桃反应过来以后就不慌了,她扒着风墙往下看,木桥缩成了玩具大小,桥头对峙的一老一少成了两个点。
风把她托在桥的正上方,透明的一层气膜兜着脚底,踩上去软软的,像蹦床。
“哎这个好玩!”胡桃拿枪尾戳了戳气膜:“姐姐你坐过这个没?”
“坐过。”孟晚老实说:“就是道长用风带着我飞到这里来的。”
她明显把魂魄出窍的飞,当成了云裳君狂风托举的飞了。
“真好啊……我这还是第一次飞起来呢!”胡桃盘腿坐下来,把大枪横在膝盖上:“那个老奶奶要跟陆大叔打了。你说谁能赢?”
孟晚想了想:“陆道长。”
“我也觉得。”胡桃点头:“那咱们就在这等着?万一陆大叔打输了呢?”
孟晚看了她一眼:“你不是不怕吗。”
“我不怕打架,我怕掉下去。”胡桃指了指底下那片忘川河,雾气的河面上,幽魂们还在沉沉浮浮,间或伸出一只白骨爪子,往上捞一把,又沉下去:“那河里全是东西。”
话音刚落,一阵风送来陆离的声音,清清楚楚落在两人耳边,像他就站在旁边说话似的。
“你们在上面等一会,我和这守桥人过一过手。打完,你们才能下桥。”
“知道了~”胡桃拖长了调子:“陆大叔你打快点——”
桥上。
陆离收回抬头的视线,重新看向孟婆。
孟婆没看头顶,她在看手里的碗,那只缺了口的粗陶碗,碗底半碗浑浊汤水,此刻正在轻轻震动。
水面起了细密的涟漪,一圈一圈往碗沿荡,她抬起头来。
那张被太多亡魂记忆覆盖的脸开始变化,脸在消散着。
那些层层叠叠堆了几百年的记忆,一张一张地从她皮肤上剥离,像蝉蜕壳一样翻卷着飘起来。
每一片都是一张死人的脸,有眼有鼻有嘴,表情各异。
它们离开她面孔的瞬间就不动了,化成淡白的烟,散在桥头。
她脸上的“面具”一层层揭掉,身体也跟着有了变化。
佝偻的脊背一寸一寸直起来,干枯的胳膊重新丰盈,旧褂子底下传出骨骼生长的声响。
桥也由实转虚,整座残破的木桥从桥头开始,一截一截地化成流动的雾气,顺着她的脚底涌进她手中的碗里。
石板、木茬、栏杆残桩、甚至桥面上干涸的黑色河泥,全部变成灰白雾气,灌进碗口。
桥下的河面鼓起无数个气旋,河水裹着幽魂一起被抽上来,拧成一股灰白的龙卷,末端坠入那只破碗。
雾气的忘川河一截截干涸,露出河床,里面是数不清的白骨,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河底。
碗里的汤水在涨,从半碗涨到大半碗,再涨到满碗。
老妪不在了,桥头站着一个少女。
她看着跟孟晚差不多年纪,也许更小,只有十六七岁的样子。
身量不高,腰却很直,一身秦末汉初的深衣,交领右衽,衣色苍青,袖口滚了圈素白麻边,腰间束着条粗麻绳,打了个很古老的结。
她的脸终于能看清了,眉眼很淡,嘴唇单薄,鼻梁细而挺,皮肤透着一种不见天日的白。
那张脸说不上惊艳,不是祸水不是倾国倾城,没什么攻击性。
但她就是比孟晚还漂亮几分,五官的差别明明不大,神态却天差地别。
她站在那儿,像隔着一层很薄的水在看人,嘴角微翘,没有媚气,没有冷意。
胡桃在风托里往下看,张着嘴;孟晚也愣住了,她看着那张脸,下意识碰了碰自己的脸,什么也没说。
孟婆化成的少女双手端着那只碗,碗口还是缺了个角,碗底沉着半碗颜色浑浊的汤水,是桥化成的、河化成的、她脸上揭下来的几百张亡魂的脸化成的。
她抬头看向陆离,微微躬身,碗沿始终平端着纹丝不动。
“孟姜,见过鬼神大人。”
陆离上下打量她一遍,从深衣看到麻绳,从麻绳看到那张比孟晚还漂亮的脸。然后他内心浮现出了两个字。
装嫩。
他嘴上却说道:“叫我陆离就行。”
“那妾身便叫您为陆先生了。”孟姜从善如流。
陆离袖口一动,一道白影落在地上,化成人形。
素白汉服,无风自动,纸屑从她的衣角上簌簌飘落,落在地上就变成了纸蝴蝶,一只只地振翅飞起,绕着桥头盘旋。
空洞的灰眼平视前方,对上了孟姜。
纸册在她掌心里自动翻开,无字书页哗啦啦翻过,停在其中一页上。
鬼蜮在她脚下铺展开来,纸屑飞舞,白茫茫一片,方圆数丈内所有雾气都被染成了白色。
那些纸蝴蝶飞得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在两人头顶织成一道旋涡。
孟姜抬起眼睛,望着这个比她高出半头的女子。
素白的脸,素白的衣,素白的书。
孟姜看了好一会,碗里的汤水轻轻晃了一下,映出【白素衣】的倒影。
影子里,被遮天蔽日的纸屑代替,她看了一会,碗里的汤都似乎要同化成纸屑了。
“——【纸观音】啊。”孟姜轻声说。
不是什么感叹,也不是什么评价,就是把这个眼睛的名字念了一遍。
像在确认,也像在想一些什么事。
陆离没打扰她,白素衣也没动。
直到孟姜手里那缺了一角的碗,开始流出其中的汤,她再次俯首:“那么,妾身失礼了……”
“哗!!!”
话音落下,那鬼发编织成的天空,被倒灌而来的汤水直接冲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