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建国，你说你记笔记是为了保护自己。但你没有主动举报方某，也没有拒绝他的指示。你选择了执行，然后偷偷记下来。这不是保护自己——这是给自己留后路，同时继续给别人铺路。

你举报了，你就不用记笔记了。你没有举报——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方某不倒，你就能继续当你的董事长。你记笔记不是在保护自己——你是在等方某倒了以后再拿出来当护身符。”

孙建国低下了头，没有反驳。

祁同伟把笔记本合上，在手里掂了掂。

这本笔记本不厚，但很沉——里面记的不是账目，是一个人在灰色地带里走了多年的每一步脚印。每一步都不大，每一步都给自己找了理由，等走到头了，回头一看，已经走了很远。

“孙建国，你今天主动来说明情况，我们会在报告里写明的。但这本笔记本里涉及的问题不止通达贸易一件。方某的事我们要核实，秘书吴某的事也要查。至于你——你的问题你自己清楚。先回去，不要离开汉东，随时配合调查。”

孙建国站起来，朝祁同伟鞠了一躬。不是那种客套的鞠躬，是腰弯得很深、头低得很久的那种。直起身以后他没有说话，转身走了。

他走后，督查组的几个人沉默了好一会儿。季昌明把老花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又擦。侯亮平靠在椅背上，拇指不再绕圈了，只是安静地搁在肚子上。

陆亦可低头翻着孙建国留下的笔记本，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某一页停住了——“关于某安置房项目钢材采购事宜，方某来电指示：钢材供应商指定为通达贸易，价格高于市场价。本人执行了。后该批次钢材被检测出质量不合格，已全部退货。损失由城建投承担。方某事后未再提及此事。”

她把这一页翻开，递给祁同伟看。祁同伟看完以后把笔记本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的天色很阴，风停了，空气里有种湿冷的感觉，像是要下雪。

他说：“安置房的钢筋。不合格。退货了。损失是城建投承担的——就是国家承担的。方某指定了供应商，供应商提供了不合格的钢材，方某事后不闻不问。这不是人情往来了。这是渎职。加上国资流失——够立案了。”

他转过身来，看着办公室里所有的人，

“陆亦可，明天去市纪委通报情况。方某是市管干部，查他的问题需要市纪委配合。季检，孙建国的笔记本——复印一份存档，原件放进证物室。方某的问题是渎职和滥用职权。城建投这几笔注资的经济损失也要算清楚——损失金额决定了量刑的起点。亮平——通达贸易那边该动了。查蔡晓峰的去向，先把人找到。”

第二天一早，汉东下雪了。

雪不大，细细碎碎的，落在地上就化了，只在法桐的芽苞上积了薄薄一层白。

陆亦可踩着湿漉漉的人行道走进市纪委大楼，手里拎着档案袋，里面装着孙建国的笔记本复印本和城建投注资的相关材料。市纪委的接待室很暖和，暖气片烧得烫手。

接待她的是一个姓刘的副书记，四十多岁，戴着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他接过档案袋，从里面抽出材料翻了几页，眉头就皱了起来。

“方某——方主任。他在国资委干了六年了。之前是市经贸委的副主任。这个人平时很低调，不显山不露水。你说他给城建投打招呼——有实锤吗。”

陆亦可指着材料里的笔记本复印页让对方看。刘副书记看了好一阵子，把材料放在桌上，摘下手套擦了擦眼镜。

“这本笔记本——是孙建国自己记的。也就是说，是行贿方的单方记录。如果要立案，还需要佐证。方某那边——你们查过他的个人事项报告吗。”

“查过。他本人名下没有公司，家属也没有经商办企业的记录。这就是最棘手的地方——他不收钱。他打招呼，但不收钱。不收钱就没有受贿罪。没有受贿罪，就只能从渎职和滥用职权入手。但渎职和滥用职权的证据门槛比受贿高得多——要有明确的损失后果，要有直接的因果关系。”陆亦可说。

刘副书记点了点头，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桌上。

“孙建国的笔记本我先收下。市纪委这边会先跟国资委那边侧面了解一下方某的情况。你们督查组那边继续查通达贸易的账——如果能证明方某跟蔡晓峰之间有利益输送，哪怕不是直接收钱，比如通过第三方代持股份、或者通过家属收受干股，都可以作为突破口。”

陆亦可站起来握了握手，转身走了。

走出纪委大楼的时候雪下大了，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很快就化成水珠。她仰头看了一眼天空，灰蒙蒙的，雪从很高的地方落下来，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与此同时，侯亮平带着程度去了大风厂旧址。

大风厂的厂房还是老样子，大门上的封条早就被风吹掉了，铁门虚掩着，门缝里能看见院子里长了半人高的枯草。

锅炉房旁边的那排厂房有一间被人改造过——墙刷了白灰，门口挂了块牌子，写着“通达贸易有限公司”。门锁着，窗户上落了厚厚的灰。

程度趴在窗户上往里看，里面有几张办公桌，桌上放着电脑显示器，落了灰，墙角堆着一些建材样品——瓷砖、管材、电线。

“没人。大概有一阵子没人来了。”程度说。

侯亮平绕到厂房后面，在墙角发现了一个监控摄像头。

摄像头是旧的，上面缠着蜘蛛网，但指示灯还亮着。他拍了张照片，发回督查组让技术部门查监控记录。

“蔡晓峰跑了也得找。实在不行就发协查通报。他不是挪用资金吗——城建投的钱他拿去放贷了，那些借贷的人总有联系方式，顺着借贷链条往下摸，总能摸到他。”

回去的路上，侯亮平接到钟小艾的电话。

钟小艾说有个快递寄到了家里，收件人写的是他的名字，寄件人是“通达贸易”。

包裹不大，拆开以后里面是一个U盘，还有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一行字：“侯处长，这是我公司的全部账目。蔡晓峰。”

侯亮平让钟小艾别碰U盘，他马上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