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追悼会(1 / 1)章郎雪玉
来的人不多。
郑西坡坐在轮椅上——他上个月血压飙到一百八,摔了一跤,腿骨裂了,暂时用上了徐明以前那辆旧轮椅。
他儿子郑胜利推着他来的,轮椅扶手上挂着一个布袋,布袋里装着两瓶酒。他说一瓶是给蔡成功的,一瓶是给王文章的。
等散了追悼会,他要推到江边倒进水里。徐明也来了,拄着拐杖,旁边是刘建国。徐明站在遗像前面,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放在骨灰盒旁边。他年轻时跟蔡成功一起抽过烟,在大风厂后面的锅炉房里,两个人蹲在墙角,蔡成功说等厂子好了带他去海南看看。
后来海南没去成,蔡成功跑了,他躲进戒毒所,再见面是二十年后。他把打火机也放在烟旁边,拄着拐杖走了。
祁同伟站在最后一排。他穿着一件深灰色便装,胸前别了一朵小白花。
追悼会结束的时候,郑西坡回头看见他,推着轮椅过来,腿上放着一张对折的纸,打开是一封道歉信——蔡成功亲笔写的,字很潦草,有些地方被水渍洇花了。
最后一段写着:“我对不起大风厂的每一个人。我这辈子欠的债还不完了,但至少我最后可以说——我没有再跑。”
祁同伟把信折好还给郑西坡。“老郑,这封信你收着。将来文章园开了,放在陈列室里。让以后的人知道——跑过的人,也能回来。”
从殡仪馆出来,他开车去了江边。
郑西坡的轮椅停在江堤上,两瓶酒已经空了,酒瓶歪在轮椅脚边。郑西坡看着江水,收音机放在膝盖上,没开。祁同伟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老郑,想什么。”
“想那根烟囱。我今年七十了,不知道还能守几年。”郑西坡把收音机拿起来,在手里翻来覆去地转,“蔡成功比我小好几岁,说走就走了。他那条朋友圈我点了个赞,不知道他看没看到。”
“他看到了。”
郑西坡没再说话,打开收音机。戏曲频道正在播《锁麟囊》,一个旦角咿咿呀呀地唱着。江风吹过来,水面上起了细细的波纹,两瓶酒的味道在空气里慢慢散尽。
祁同伟接到周正平电话的时候,正在回厅里的路上。周正平说最高检刚发了个通知,要求各省政法委对近三年涉及未成年人犯罪的案件做一次集中评查,汉东省的任务交给了督查组。他问祁同伟时间够不够,督查组手头还压着好几件积案。
“时间不够也得够。”祁同伟把车靠边停下,“我下午回去就把方案报给你。”
挂了电话,他又拨给侯亮平。
侯亮平正在反贪局整理卷宗,听完以后说了一句话——“你每次开新摊子之前是不是都要先累自己半死。”祁同伟说这次不累自己,这次累你。
检察院那边涉及未成年人的案子,反贪局也要配合。
两个人互怼了几句,最后侯亮平说晚上来找他,讨论评查方案。
傍晚,侯亮平到了山水庄园。
高小琴多备了一副碗筷,三个菜一个汤,其中一盘是侯亮平爱吃的红烧排骨。侯亮平吃了两块排骨,开始说正事。他把一份清单放在桌上——近三年汉东省涉及未成年人的案件,仅省高院就有一百多件。
加上各市县的一审案件,总数不下五百。评查工作量大得吓人。
祁同伟看着那串数字没说话。高小琴在旁边给他碗里夹了块排骨。侯亮平看他不说话,又说了一句:“你要是觉得来不及,可以跟周书记申请延期。”
“不是来不及。是这些数字背后——每一个案子都有一个小孩。”祁同伟把那份清单翻了几页,停在一个案子上。
那是一起未成年人抢劫案,案发时嫌疑人只有十五岁。
判决书上写着“认罪态度较好”,但辩护律师的辩护意见里提了一句——“被告人自幼父母双亡,由祖母抚养。”他把这行字指给侯亮平看,“你知道他祖母后来怎么了吗。”
侯亮平摇头。
“死了。判决书下来的第二个月。邻居说她走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孙子的照片。这个案子——先从它开始查。”
侯亮平把那份案卷从清单里挑出来,放在最上面。窗外湖面上起了风,芦苇丛沙沙地响,野鸭在黑暗里叫了一声又安静了。
第二天一早,陆亦可把那个案子的全部卷宗调齐了。她翻开辩护律师的辩护意见,念道:“被告人自幼父母双亡,由祖母抚养。”然后放下卷宗,说了句,“他祖母叫刘桂英。这个被告人叫赵小磊,今年如果还在服刑,应该快出狱了。”
“他现在在哪。”
“省少管所。离汉东市区两个小时车程。”祁同伟站起来,拿起外套,“走。先去见他。”
少管所的接待室不大,墙上刷着白漆,挂着一面钟,秒针走得很响。
赵小磊被带进来的时候,祁同伟第一眼没认出来。
案卷上的照片是个瘦小的少年,面前这个年轻人已经长开了,个子快一米八,穿着少管所的蓝色囚服,坐在椅子上两只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
“你叫赵小磊。”祁同伟把案卷放在桌上。
“是。”
“我今天不是来审你的。你的案子已经判了。我是想问你几个问题——关于你的辩护。当时你认罪态度很好,没有上诉。你跟我说实话,你后悔吗。”
赵小磊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
他的手在膝盖上慢慢攥成了拳头。“后悔。但不是后悔认罪。是后悔出事之前没听我奶奶的话。她说不要跟那帮人混,我没听。她走的时候我还在里面,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他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你奶奶叫什么名字。”
“刘桂英。她走的时候邻居给我写信,说她手里攥着我的照片。”赵小磊的喉结滚了一下,“那张照片是我刚上初中那年拍的。她一直放在枕头底下。”
陆亦可在旁边把这几句话记在笔录里。她的字迹很用力,最后一笔拖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