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桌上的方格本(1 / 1)章郎雪玉
第二天一早,赵秀兰的案子正式启动了重新调查程序。
省司法鉴定中心的正式鉴定书送到了厅里,结论很明确——原鉴定程序违规,鉴定结论不成立。王文华把这份鉴定书复印了三份,一份存档,一份送检察院,一份自己留着。
陆亦可问他留一份干什么,他说要给赵阿姨送过去。陆亦可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透明文件袋递给他。
“用这个装。防水。”
王文华接过文件袋,把鉴定书装进去。
然后他骑着一辆借来的电动车,穿过半个城,去了城中村。赵秀兰正在楼下晾衣服,看见他来,把晾衣竿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王文华把文件袋递给她,说鉴定结果出来了——你儿子当年没有打人,那个民警是自己摔的。赵秀兰接过文件袋,没有打开,只是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透明文件袋在午后的阳光里反着光,里面的鉴定书清清楚楚。她看了一会儿,把文件袋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话,但没有声音。王文华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起自己在公墓里接到父亲遗书的那天,好像也是这个感觉——不是高兴,不是激动,是有一口气憋了很多年,终于吐出来了。
赵秀兰睁开眼睛,把文件袋还给王文华,说了一句让他愣住了的话。她说她想去厅里,当面谢谢祁厅长。王文华说他回去问问。
当天下午,王文华把赵秀兰的话转达给了祁同伟。
祁同伟正在办公桌前批文件,听完以后放下笔。
“不用她来。我去看她。”
“你亲自去?”
“她等了很多年。不是等一份鉴定书。是等一个人告诉她——你写的那些信,有人看了。”祁同伟站起来,拿起外套。
城中村的巷子太窄,车开不进去。祁同伟把车停在巷口,步行进去。
路边有个老太太在卖煮玉米,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滚着,白色的蒸汽在午后的光线里慢慢升腾。他走到赵秀兰楼下,赵秀兰已经在楼梯口等着了。她今天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领口别着一枚旧胸针,头发梳得比上次更整齐。她看见祁同伟,没有说什么客套话,只是往旁边让了一步,说楼上坐。
还是那间小屋。
桌上的方格本摊开着,上面写满了一行一行字。不是举报信了,是日记。赵秀兰说鉴定书送来的那天晚上,她睡不着,就想写点什么。
写了很多年都在写同一件事,现在忽然不用写了,反而不知道写什么。
写了两天,写出来的都是菜谱和天气。
祁同伟拿起那本方格本翻了翻,看到一页上面写着——“今天天气晴。鉴定书到了。儿子打电话来,说妈你以后不用再写信了。我说好。挂了电话我坐在床上,觉得心里空了一块。后来我想起来,那空的一块不是没了,是放下了。”
他把方格本放回桌上。
“赵阿姨,您以后想写什么就写什么。不一定非要写冤情。写菜谱也行,写天气也行。”
赵秀兰点了点头。
她走到墙角,从那个铁盒子里拿出那张照片——她儿子站在工厂门口的那张——递给祁同伟看。
照片上的年轻人笑得很憨厚。她说儿子现在在物流园扛包裹,上个月被评了优秀员工,奖状贴在宿舍墙上。她说他过年回来想请王文华吃顿饭,不知道合不合适。祁同伟说合适。赵秀兰把照片放回铁盒子里,盖好盖子,忽然抬起头看着祁同伟。
“祁厅长,我听说你也是从基层干上来的。你办这个案子,不怕得罪人吗。”
“以前怕过。后来不怕了。”
“为什么。”
祁同伟没有立刻回答。窗外传来楼下老太太叫卖玉米的声音,混着远处物流园货车的倒车提示音。那盆蝴蝶兰的叶子微微颤了一下。
“因为有人比我更怕,还坚持了这么多年。我不能比她差。”
赵秀兰低下头,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推开,说巷子窄,出去的时候慢点走,墙上有钉子是房东钉的,别刮了衣服。祁同伟走出小巷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煮玉米的老太太收了摊,锅里的水倒在了路边的梧桐树下,地面湿了一小片。他坐进车里,关上车门,车窗外的城中村在暮色里渐渐模糊。
那些密集的自建楼房和杂乱的天线在灰色的天幕下显得很静。赵秀兰那扇窗户亮着灯,隔着窗帘能看见一个瘦小的影子在桌前坐着,大概又开始写今天的日记了。
车子拐出城中村的窄巷,上了大路。
祁同伟把车窗摇下来一些,夜风灌进来,带着路边摊孜然和炭火的味道。
手机在中控台上震了好几下,都是侯亮平发的消息。红灯的时候他拿起来看了一眼。
“赵秀兰的案子鉴定书到了,检察院那边准备启动司法赔偿程序。
王文华今天给赵秀兰儿子打了电话,两个人在电话里聊了快一个小时。王文华挂了电话跟我说,他觉得赵秀兰儿子跟他有点像——都是替别人背了东西的人。”
祁同伟把手机放下,绿灯亮了,踩下油门。车子驶过江桥,桥下的江水在两岸灯火之间无声地流着。
第二天一早,陆亦可把司法赔偿的申请材料初稿放在祁同伟桌上。祁同伟翻了几页,拿起笔在赔偿金额那一栏停了一下,然后写了一个数字。陆亦可低头看了看,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没说什么,把材料收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问了一句:“赵秀兰问你,能不能让王文华过年去她家吃顿饭。她儿子过年回来。”祁同伟正在翻下一份文件,头也没抬地说了句:“让王文华自己去回话。这种事不用问我。”
陆亦可出去以后,祁同伟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窗外那盆君子兰的新叶已经长到了三寸长,嫩绿的叶片在晨光里微微舒展。他伸手摸了摸那片叶子,指尖触到的是凉丝丝的、有一层细细绒毛的叶面。
下午,侯亮平来了。他没穿外套,衬衫袖子卷到胳膊肘,手里拎着两杯咖啡——一杯是他自己的,一杯放在祁同伟面前。
那是他每次有正事要说时的标准配置。祁同伟看了一眼那杯咖啡,没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