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268章 货交了,我就走(1 / 1)章郎雪玉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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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他压着嗓子喊了一声。没有人应。他又喊了一声,这次用力敲了门。

里面有脚步声走过来。很慢,拖鞋踩着地板,鞋底擦着地皮,一下一下。

门锁咔哒一声拧开了,门开了一条缝。高育良站在门缝后面,身上穿着那件洗得发旧的蓝色睡衣,腿上盖着毛毯。他的脸色很白,但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病人。

“老师,那个人——”

“在书房里。”高育良把门拉开,示意祁同伟进来。他的动作很从容,像在接待一个约好来下棋的客人。

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两杯茶,都冒着热气。

一杯在高育良坐的位置前面,另一杯在对面——那是书房的方向。

书房的推拉门半开着,里面亮着一盏台灯。

台灯的光把一个男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影子很大,肩膀宽厚,左脸上的疤即使在影子里也能看到一道凸起的线条。

祁同伟往书房方向走了一步。高育良伸手拦住了他。

“先坐。”高育良说。他的语气跟上次下棋时一模一样——平淡、稳定,带着一种上了年纪的人才有的从容。祁同伟没有坐。他站在高育良旁边,一只手放在腰间的枪套上。

书房里的人开口了。

声音比祁同伟想象的要普通——不是凶恶的,不是沙哑的,就是一个普通中年男人的声音,甚至带着一点本地口音。

“高老师,外面是警察吧。”

“是我学生。”高育良说,“也是警察。”

“那就是警察。”书房里的人停了一下,“你不怕死,高老师。二十多年前你就不怕。”

“不是不怕。”高育良端起那杯热茶喝了一口,手一点都不抖,“是怕够了。”

书房里的人影动了一下。

台灯的光晃了晃,然后那个人站到了书房门口。祁同伟第一次看清了刘三的脸。刘三的面相并不凶恶。国字脸,眉毛很粗,左脸上的疤从颧骨一直拉到嘴角,把半边脸的肌肉拉得有点歪。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拉链拉到脖子,手上没有拿任何东西。

两只手自然垂在身体两侧,手指粗短,指缝里有洗不掉的黑色油渍——那是常年修车留下的。

“你是祁同伟。”刘三看着他说,“赵小惠跟我提过你。她说你是高育良的学生,也是当年在孤鹰岭差点死掉的那个人。”

“她没提过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刘三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道疤被肌肉牵动了。“赵东来帮我做的假死亡证明。他把我的档案跟一个死在械斗里的人对调了。然后他跟我说,以后这个世界上没有刘三了。我问他那我是谁,他说你谁都不是。”

“你就这样躲了二十多年。”

“不是躲。”刘三靠在书房的门框上,交叉着双臂,“是等。赵东来说,等赵家的人把一切都摆平了,我就可以重新活。我等了二十多年,等到的不是摆平,是赵瑞龙被抓了,赵立春瘫了,赵小惠给我一笔钱让我再跑。我又要跑。”他看着高育良,“二十多年前我跑过一次。那次是替赵瑞龙跑。这次我不想跑了。”

高育良放下茶杯。茶杯磕在茶几上,轻轻一声响。“所以你来找我。”

“对。”刘三说,“我杀了两个人。王文章是我杀的,张涛也是我杀的。我杀了王文章,是因为赵瑞龙让我杀。我杀了张涛——是因为我认错人了。我以为他是他弟弟。他弟弟当年在械斗现场报了警,如果不是他弟弟报警,我本来不用死。二十年,我顶着另一个人的名字活着。这笔账,我要找人算。”

客厅里安静了下来。

走廊那边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是陆亦可和程度到了。他们没有进来,守在门外。祁同伟能听见程度在对讲机里压低声音说的几句话,但听不清内容。

“你现在来找我,是要把我杀了?”高育良的声音还是很平。

“本来是的。”刘三说,“我在张涛的手机里看到了你跟他的通话记录,还有一张照片。照片上有你和另外两个人,一个叫祁同伟,一个叫侯亮平。你们三个人站在学校门口,穿着警服。张涛在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高育良,唯一一个推门进来的人。他推过那扇门,他看见过我。所以今晚我想来看看,这个唯一推过门的人,现在是什么样子。”

他把目光移向祁同伟。

“你是他的学生,你不用紧张。我今天来不是杀人的。我杀了两个人,杀了半辈子。走不动了。海南那栋别墅里,赵小惠给我倒了杯红酒,说以后的事都会安排好。红酒我喝了,但我没信她。赵家的人,我一个都不信。我信的人只有一个——”他看着高育良,“是当年推门进来想拦我的人。”

高育良没有说话。

他把毛毯往上拉了拉,手背上青色的血管在台灯下很清楚。刘三叹了口气,那口气是从鼻子和嘴里一起出来的,长长的一口,像把肺里积了二十多年的浊气一下子全吐了出来。

“我今天下午去了张海的汽修店。我本来是要杀他的。我在店门口站了五分钟,看见里面有个小伙子蹲在车底下修车,嘴里叼着根烟,哼着歌。我想起他哥是我打死的。我转身走了。”

他把夹克拉链往下拉了一点,从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装着一盘磁带和几张折叠的纸,放在茶几上。

“这是当年赵瑞龙让我杀王文章的全部录音和字条。我一直留着。今天交给你们。”他看着祁同伟,“我不是来自首的。我是来交货的。货交了,我就走。”

祁同伟接过那个塑料袋。

磁带很旧,标签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纸,上面只有一行铅笔字:1998.7.16。那几张纸展开,是赵瑞龙的手写指令,笔迹跟刘新建账本上的字迹对得上。

每一张都是命令,每一条都签着赵瑞龙的名字。

“你打算怎么走。”祁同伟问。

“走出去。”刘三说,“我活着走了二十多年。这次也一样。”

他转身往门口走。

客厅门打开的时候,陆亦可和程度站在走廊里,手都放在腰间。

刘三看了他们一眼,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

走廊里安全出口的指示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走过杏花林的时候,柚木苗的叶子擦过他的肩膀,他侧了一下身,像是怕碰坏了那些树。

然后他走到了养老院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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