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赵瑞龙开发区项目分红(1 / 1)章郎雪玉
祁同伟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张涛跟了李达康二十多年。从吕州到汉东,从市政府到企业,从头到尾都在一条船上。这样的一个人,李达康为什么要对他下手?不是因为他知道的太多。而是因为他在记。他在账本上记了十四年。
什么样的人会记十四年的账?一个怕的人。张涛从一开始就害怕。他怕李达康有一天会把他推出去当替罪羊。所以他留了一本账。这本账不是为了敲诈,是为了防身。但防身的东西,最后变成了他的催命符。
陆亦可又敲了几个键,皱着眉头看着屏幕。
“祁厅,张涛在达康集团内部经手的项目里,有一个很特别。是二零零五年汉东开发区一期工程。那个项目的承包商是赵瑞龙的公司。但合同上签字的达康集团代表,是张涛。”
“二零零五年?那时候赵东来还没到市局当局长。”
“对。赵东来是零六年才调到市局的。零五年的时候他还省厅刑侦支队副支队长。那个开发区项目——赵东来不在合同上,但项目的资金流水里有他的名字。他从一个叫‘徐明’的人的账户里转过一笔钱给张涛,备注写的是‘代持股分红’。”
祁同伟站起来,走到陆亦可的电脑屏幕前。
那笔转账记录很清楚。日期:2005年12月。金额:三十万。转出账户:徐明。转入账户:张涛。备注:代持股分红。
“赵东来——徐明——张涛——李达康。”祁同伟一个字一个字地念,“这笔钱从徐明的账户出来,经过赵东来的手,到了张涛手里。徐明那时候已经被关在戒毒所了。他的账户是李达康控制的。”
“也就是说,李达康拿了赵家的干股分红,走的是徐明的账户,经手的是赵东来,存账的是张涛。这一条线从头到尾全是李达康的人。”陆亦可靠在椅背上,把嘴里的皮咬掉一点,“张涛的账本上不止这一笔。如果每一笔代持股分红都这么走,那这个账本不光是李达康的罪证,也是赵家行贿的延续证据。”
祁同伟没有接话。他拿出手机打给侯亮平。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猴子,你见到李达康了吗。”
“刚从他办公室出来。”侯亮平的声音很沉,像在水里泡过,“沙书记把他叫到省委谈话室了。
不是纪委的谈话室,是省委那一间。沙书记亲自谈的。李达康进去之后,把保温杯放在桌上,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侯亮平在电话那头点了一根烟,祁同伟能听到打火机的声音。
“然后呢。”
“然后沙书记把张涛的短信、电话录音、U盘账本,一样一样摆在桌上。李达康每样看了一眼。看到那个U盘的时候,他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他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什么话。”
“他说——‘他还真记了’。”
祁同伟握着手机,没有说话。窗外有一只喜鹊落在法桐的枝丫上,尾巴一翘一翘的。陆亦可从饮水机那边走过来,把一杯水放在他桌上,他没喝。
“李达康认了吗。”
“没有认杀人。他说他让张涛去水库,只是想给他最后一笔钱,让他走。他说他没让人动手。至于张涛怎么死的,他说他不知道。但他的秘书录音里说得很清楚——‘他说只是警告一下’。沙书记问李达康,你让人警告张涛,是警告什么?李达康沉默了。”侯亮平吸了一口烟,“沉默了十分钟。”
“十分钟之后呢。”
“他说想见你。”
祁同伟的手指在手机壳上轻轻敲了一下。
“他原话怎么说的。”
“他说——‘我想见祁同伟。有些话,我只对他说’。沙书记说不行,你现在是调查对象,不能挑人见面。李达康说了一句话,把沙书记给噎住了。”
“他说什么。”
“他说——‘我可以交代,但我只交代给祁同伟。他是我信得过的人,也是我这辈子唯一看走眼的人’。”
窗外那只喜鹊飞走了。法桐的枝丫在它蹬开的时候晃了一下,然后慢慢停下来。
“沙书记怎么说。”
“沙书记让我转告你——晚上七点,省委谈话室。他让你去。”
挂了电话,祁同伟靠在椅背上。陆亦可站在旁边,把水杯往他手边推了推。
“李达康想见你?他知道你在查他,为什么还要见你。”
“因为他知道别人都问不出他想听的东西。”祁同伟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有些人交代,不是为了坦白,是为了解释。他想解释。”
“解释什么。”
“解释他不是坏人。”
下午的时间过得很慢。祁同伟把张涛的账本翻了一遍。账本记得很细。
每一笔钱都有日期、金额、用途。有些用途写得很具体,比如“赵瑞龙开发区项目分红”、“李书记批示拆迁补偿款差额”、“赵东来转交市局活动费”。有些写得很模糊,比如“李书记交代”、“上面安排”、“老规矩”。
越到后面的年份,模糊的记录越多。像是张涛记账的时候越来越害怕,不敢写得太清楚了。
翻到最后几页,有一行字被用红笔圈了起来。日期是今年的。金额二十万。备注写的是“王文华——医药费——李书记亲自交代”。
祁同伟看着这行字。王文华的医药费。李达康打了人,又送了医药费。
不是良心发现。是补窟窿。打了人之后发现事情闹大了,赶紧让人送一笔钱过去,既堵嘴,又留一条后路。张涛把这件事也记在了账本上。他不知道这笔钱是医药费还是封口费,但他记下来了。
他大概想,如果有一天王文华也出事了,这笔钱的记录可以证明李达康跟这件事有关。
晚上六点半,祁同伟从厅里出发。
他没开车,走路去的。省委离公安厅不远,隔了六条街。
他走过那个煎饼摊,摊子已经收了,地上留着几片菜叶。
走过那个修鞋的铺子,铺子还开着,老板戴着老花镜在缝一双皮鞋,锤子敲在鞋底上,笃笃笃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