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腾一整晚，他终于摸清了关窍。得了新东西，人便有些按捺不住，后半夜又翻出早已备好的人体经络图，在纸上比划来去。纸上终究是纸上，若能有个活人让他试上一试，才算踏实。可熟人本就寥寥，雪倾城自然不会应；师父那边更不必提……真开口，怕不是当场给他加三份《礼记》抄写。

许是儒风日盛，学主今日格外精神，话也格外密。待他终于收声，楚云舟已悄悄松了口气，站得久了，肩背微微发沉。

台上五位宗主齐至，端坐如松，俨然师长气度。尤其棋主，再不见与楚云舟对弈时那副攥子咬牙、盯谱忘食的痴相。

一声清越宣告响起……执事萧别痕，四十余载资历，声音稳而亮：“本届学海论艺，开赛。”

名义上是比试，实则更近于切磋。自剑门起，各门依次登台，向他门发起挑战。但规矩严明：只许挑对方所擅之技。剑门若攻弦门，比的是琴音，而非剑招。因此前四轮多是礼节性过场，真正分晓，全在最后的双人合演。

可眼下这一场，显然不打算走形式。

“剑门孙郁飞，向弦门挑战。”台上青年抱一漆匣而立，声朗气正。

雪倾城未多思量，即向前半步：“弦门雪倾城接下。孙师兄，请。”

“且慢。”孙郁飞抬手止住，目光直落楚云舟身上，“我要比的，不是雪师妹……是他。比琴。”

“师弟？”雪倾城侧身一怔。

“我？”楚云舟指尖一顿，眉心微蹙。

谁？真不记得有这么一号人。平日能搭上话的男弟子，拢共就钟意一个。可那人早被赐死，眼前这位……莫非自己哪回无意间得罪了？

念头未落，身侧忽有人轻笑踱出。

“雪师弟，这可是你的情敌哟。”崔月萤摇着团扇，眼尾微挑。

“崔师姐说笑了，我和雪师姐之间，连‘师姐’二字都还叫得生硬呢。”楚云舟无奈一笑。

他心里清楚，两人如今不过琴剑相契，偶尔同练，偶有争辩，远未到那层意思。至于这位孙郁飞，更是头回照面。

“信你，可旁人不信。”崔月萤笑意不减，扇骨轻轻一点他肩头。

楚云舟没应声，只转头看向雪倾城……她正低头抿唇，耳根微红，似想上前代他应战。

他伸手虚拦一下：“还是我来吧。师姐好意我记着，可有些事，替得越急，越容易弄巧成拙。这位孙师兄……瞧着不像之前那位莽撞的。”顿了顿，他又瞥向崔月萤，“对了，师姐那位爱用笔杆子的仰慕者，前阵子还找过我麻烦。”

误会虽解，旁人眼里，那桩事却早成了板上钉钉。

崔月萤扇子一收，只眨眨眼：“加油，师弟。回头，盼你来挑我。”

“师姐饶命。麻烦我不怕，只是懒得亲手往身上揽。”

擂台之上，二人相对而坐，膝前各置一琴。规则极简：谁先停弦，谁输。停弦有百种法子，其中最利落的一种，便是以音破音，乱其指下之律。

“请师弟指教。”

琴弦初颤，一道凌厉剑气竟自孙郁飞指间迸出，铮然裂空……弦音化刃，台下顿时哗然。

“孙师兄竟能以琴为剑！这回胜负已定！”

“可不是！太绝了！”

……

高台之上，剑主朝弦主颔首：“贵门这位，怕是要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