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朝大员出自儒家，百姓看了，自然想：“我若进学海，将来也能坐那金銮殿上。”

墨门弟子掌工造、理刑狱，乡里听了，便知：“跟着墨者学本事，真能活命养家。”

名头一响，人就来了。

而对儒、墨而言，这不过是借朝廷之力，把自家道理，刻进天下人的骨头里。

……在有国家的时代，用一国之力推一门之学，才是最省力、最稳当的路。

入朝从来不是他们的本意，只是借路而行。当然，也不乏有人真心向往庙堂之位。

“哥哥的意思是……”

“对。公学便是最妥当的路径……儒、墨两家共同推行，既能防一家独大，又能彼此砥砺，免得各自在安逸里失了锐气。再者，印书这等事，墨家的手艺不可少；可眼下墨家声势与人手，终究不及儒门。此事若成，三家各得其所，谁都不吃亏。”

皇家牵头理顺朝局，儒门供学问根基，墨家出实技匠造。往后局面渐开：皇权收拢世家旧权，儒墨两派得了传道授业的正途。三方所求，恰好咬合。

至于儒墨日后会不会尾大不掉？那是后世天子该操心的事。眼前挡路的，是盘根错节的世家；比起宗门飘渺的威胁，这帮人攥着田契、握着吏选、压着书价，才真要命。

“儒墨能借此广布学说，朝廷则暗中削藩拆阀，还能得两家实助。”武曌眸光一亮，脱口而出。

她原不过随口抱怨两句，本没指望楚云舟真能答得上来，心里只盼他温言宽慰几句。谁知话刚落地，困局竟已裂开一道口子。单这一条，便够写进史册称作经国之策。

“嗯。”

“那印书的关窍呢？”

“让墨家多造几台印刷机就是。”楚云舟顿了顿，忽又皱眉，“倒叫我纳闷……墨家机关术名动百家，连能飞的木鸢、披甲的铜傀儡都造得出来，怎的连一台印书的机子都拿不出？”

按理说，那些机关鸟能振翅三里，战甲傀儡可力搏猛虎，早该摸到活字排版、滚轴刷墨的边儿了。偏生卡在最粗浅的印书上，仿佛把劲儿全使在刀尖上，却忘了灶台还得烧火煮饭。

“印刷机？”武曌一怔。

这世上印书，靠的是雕版……一刀一刀刻在梨木上，费时费工，一页错，整版废。她早疑心书价居高不下，背后就有世家暗中掐着刻工、控着纸坊、压着印量。

“说白了，就是印书用的机关。一旦造好，一人掌机，一日可印千册，省人省时，书价自然就落下来了。”

楚云舟随口一说，自己并未多想。可这话落到武曌耳中，却如惊雷劈开云层。

“嘿，原来哥哥不单通儒学，连墨家的机巧也门儿清。”她虽未全懂，却本能地信他能办到。

“若我说我还熟兵法、晓律令、参过道藏、推过阴阳、甚至翻过医典，你信不信？”

“信！哥哥若说通百家之学，曌儿也信。”

“假的。你信得太快了。”楚云舟摇头，“书是读过不少，但也就是翻过、记过、略知大概，离‘精通’差得远。”

真论起来，他看的书杂得像菜市摊上的货……东一摞西一堆，什么都有。可杂而不精，就像一碗水端太满，走两步就晃出去半碗。若非天书傍身，寻常人光是翻完那些卷册，头就先疼裂了，更别说嚼透。

“略知大概……嗯，我就当是这样。”

“唉，你还是不信。”

“信！只是哥哥，谦逊是好，可有时也得信自己……信自己真有这份本事。否则，旁人见你低头，倒真当你年轻没分量了。”

“等哪日我成了宗师，再试试霸气外放。眼下嘛，只想安安静静念书。”楚云舟笑了笑，“所以曌儿，若你要把这些话禀告陛下，就说主意是你自己琢磨出来的。”

以他如今这点修为，真去外放什么霸气，怕是还没震住人，先被反震得吐血三升。

“哥哥可知，这是泼天的功劳？父皇若知你这般才干，假以时日，必为云唐宰相。”

“别提几年之后。我估摸着，眼下那些世家老爷们，巴不得把我拖出去卸八块……一块喂狗，一块剁碎了撒在马厩里，再拎着我的耳朵问一句：‘小兔崽子，还敢不敢动我们印板？’”

没错。这法子一旦施行，等于掀了他们的老巢。纵然事成之后杀他也拦不住大局，可泄愤？祭旗？抄家灭门时顺手割他舌头塞进酒坛子里？这些事儿，他们干得出来。

“明白了。”武曌眼珠一转，跳下床直奔书架，伸手就把架子上所有册子全抱进怀里，“这些，我都带走了。”

“拿去吧。下次来，记得捎点甜糕。”

那些书本是他随手写的札记，无关紧要。眼下真正叫他上心的，是方才武曌留下的那本攻法。

“知道了。”

门扉轻响，人影消失。楚云舟照例做完日课，便又缩回房中埋首书堆。从前听人说“读书使人忘食”，只当是虚话；如今才知，真钻进去，连窗外树影移了几寸都浑然不觉。

日头一点点沉下去，那本攻法页数不多，他却逐字逐句嚼得极慢。待抬头望见窗棂染上昏黄，才发觉已近黄昏。他闭目默诵一遍，确认字字入心，起身将书投入火炉。

火舌舔上纸页，青烟卷着墨痕腾起，他守着，直到余烬冷成灰末，再用铁钎搅得粉碎，最后合上炉盖。

他坐回床沿，心神一沉，再度潜入天书。竹简微光浮动，新显出一行字迹……

【轮回劫】

皇世经天宝典三诀之一，北竞王所修习的武学，专擅借势反制。江湖上流传一句俗话：“群战无双，独斗乏力”。这话听着刺耳，实则并非贬损……只是点明此诀在围攻之中如鱼得水，单对单时却难显锋芒。

同出一源的另两诀，虚空灭主卸劲破招，精于一对一缠斗；星辰变则凝力于毫厘，爆发出越阶而战的威能。

旧日记载里，唯苗疆太祖与苍狼将二人参透三诀，融会贯通。其余人等，尽皆只修其一。倒非资质不济，而是此攻法自有禁忌……三诀相生相克，若强行兼修两诀，真气彼此冲撞，轻则经脉寸断，重则当场暴毙。

撼天阙确曾勘破此局，寻得并修之法。可眼下摆在武经天面前的，偏偏是个死结：他手中仅有【虚空灭】与【轮回劫】，独缺【星辰变】。

有法无谱，形同画饼。若有全本在手，尚可依撼天阙之法徐徐图之；如今只握两诀，硬练便是自毁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