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罪一位公主，远比得罪钟家公子来得致命。那位钟少爷压根没机会承袭家主之位，否则也不会被打发来学海历练；而公主日日面圣，随口一句闲话，便足以让他这等小吏从此无人问津。

“明……明白！来人，拿下！”刘偻一挥手，又迟疑半拍，“只是……”

“学海这边，我来交代。”武曌轻描淡写一句，刘偻心头大石落地。

“谢殿下！走！”他一把攥住瘫软在地、动弹不得的王驰，领着人疾步退去，脚底生风。

人群稍散，武曌转向楚云舟：“雪先生，今日本是初入学海，偏撞上这事。灵玉一事，先生也莫抱太大指望。”她目光掠过不远处的钟意，顿了顿，“毕竟……”

“毕竟？”楚云舟顺势接话，语气自然。

“毕竟言而无信，向来是钟家的老规矩。”武曌语调平静，像在讲一件饭后闲谈，“当年八皇叔求娶钟家女，上代家主亲口应下婚约，临到大婚前三日，忽闻天下第一气御风尘登门提亲，便反悔毁约，逼皇叔与御风尘当场比试，以胜负定姻缘。满朝皆知，皇叔绝非御风尘对手。结果一战之后，皇叔重伤不起，终至郁郁而终。钟家倒顺顺当当，得了天下第一气的臂助。”

这段旧事不算秘辛，也不算丑闻，坊间早有流传，无需遮掩。

“还有这一出？”

“可不是？雪先生平日只顾习字抚琴，怕是忘了多翻翻史册……今日之事，难保明日不会重演。”武曌唇角微扬，话里带笑，却不轻浮。

此刻她眼波流转，楚云舟才真正想起那个小时候爱揪他衣角、唤他“哥哥”的曌儿。

“嗯……听罢反倒心慌。”他抬手摸了摸鼻尖，自嘲一笑，“今儿我拿了这枚阴阳灵玉，明儿会不会跳出个天下第一剑，上门讨说法？罢了罢了，破财免灾最稳妥。”他托起灵玉，递向钟意，“钟意师兄，物归原主……这东西，我真不敢收。”

手悬在半空良久，钟意却迟迟未接。

若在旁处，他还能仗着七姓子弟身份，拖一拖、赖一赖，顶多算“暂未归还”，不算失礼；可如今当着七公主的面，这赖字，他半个都不敢吐出来。

事小，家声事大。倘若被族中知晓他在皇族眼皮底下耍赖，本就低微的处境，怕是要再跌一截。

“你……哼！”钟意咬牙甩袖，转身便走，连身后小厮都未招呼一声，径直离去。

人散尽，闹剧收场。武曌吩咐一句，楚云舟便引她去了自己居所。本该去琴室，可那地方，他进得少，用得更少，倒不如这间屋子实在。

室内清静，武曌遣退侍女与随行宗师，独留楚云舟一人。她缓步踱至床边，坐下，指尖拂过被面，开口道：“房间收拾得倒干净，哥哥。”

“不然你还指望怎样？堆满书卷、茶渍、墨锭？”楚云舟听见“哥哥”二字，肩头一松，这才在书桌前落座，把椅子反着一拉，面朝她坐定。

方才还在犹豫要不要改口称“殿下”，念头刚起，她已先开了口……倒像是猜准了他心里那点踟蹰。

“不，是七零八落。”

“还不是一回事。”他笑了笑，“刚才多谢你，曌儿。若不是你及时赶到，我真不知怎么收场。”

“我才不信。”她歪头，眼里浮起一点狡黠，“哥哥若真束手无策，那才是怪事。几十种法子，对你而言，怕还不够挑。倒是曌儿莽撞了……方才人前没叫你哥哥，你……别恼我？”

“恼你？”他摇头，“我倒觉得你聪明。若那时真喊出口，我怕是得立刻闭关三年，躲清净。”

旁人尚不知他们之间那层旧谊。若当众流露亲近，麻烦只会接踵而至。宫中至今未透出半句“假公主”的风声，足见此事已被捂死；那位替身的下场，也无需多问。

自然，他与武曌的过往，亦是一段不可示人的旧账。

“所以……哥哥手握令牌，整整一月未曾入宫探我，真为闭关？”

“这……若我说，心里一直记挂着你，你信吗？”楚云舟顿了顿，语气放得极轻。

他本是埋头苦读一月，连经武阁的门朝哪开都快忘了……可这话断不能当面讲。

“信。哥哥说的话，曌儿都信。”武曌垂眸，声音忽地低下去，“原来哥哥怕我入宫之后，就再不认你这个兄长了？竟在心里把我当作这般薄情之人……亏得我刚得了出宫的准许，连衣裳都没换，就赶来看你。”她指尖轻轻绞着袖边，眼尾微红，话音里带着一点颤。

楚云舟心头一紧，又立刻松了半口气……这丫头，又来了。可有些套，明知是套，也得往里踩。

“喂，喂！别自顾自把意思掰歪了啊。”他抬手揉了揉眉心，随即从怀里取出刚得的东西，“罢了，算我的不是。这个，赔罪。”

听说价不菲，眼下身上最拿得出手的物件，理应够分量。可……

“我才不要。”武曌眼皮都没抬，一口回绝，“谁知道你碰过几回。”

“……”

楚云舟手指一顿，眼神滞了半拍……莫非这玩意儿真没那么值钱？还是说，他拼死抢来的这点东西，在她眼里不过尘土？

他脸上的怔然还没散，武曌却倏地笑开了，眼弯如月：“呵，瞧你这副模样……当年一枚铜板掰两半花的人，如今倒把万金当草芥了。若真想赔罪，不如送我一本你亲手写的字帖。”

“我的字帖？”

“嗯。外头人都道我是你教出来的，字若拿不出真章，岂不露馅？”

楚云舟没多问，转身从书架上抽出一本薄册……是他近来抄录音律时随手写下的心得，纸页边缘还沾着墨渍。他递过去，指尖未抖，语气平实：“就这个。练字时随手记的，不算工整，但字字是我写的。”

“那这个，是回礼。”武曌早备好了，掌心一翻，一本蓝皮小册已递到他面前，《云海望天诀》五个字墨色沉稳。

“给我？！”

“哥哥不是总想看各家攻法么？这是我在经武阁悄悄誊的。凭你手里那枚令牌，原是见不到的。”她压低声音，“看完莫外传……父皇若知道了，少不得罚我禁足。”

“好，我明白。”楚云舟收妥册子，顺势转了话头，“这一个月，你在宫里还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