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汉末年，天子一道诏令，半数士族被按上乱党名头，朝堂立刻空了一半。黄巾一起，朝廷转头就得求着这些‘乱党’出兵平乱……张角背后有没有人递刀子？楚云舟不信没人看出来。更别说两晋之后，世家掌印、掌兵、掌学，连皇帝娶谁家女都得掂量三分。

“第三条路呢？”武曌抬眼笑问。

“宗门。”

“对。百家尚存，可早已不是当年模样。”她手指轻叩书页，“五百年前，儒家在荀家手上裂成南北两支，各自依附两国；道家内斗，三派分立，挑头的是鼎汉王氏；墨家被诱入与兵家死战，败后退出长秦。千年下来，世家不是剿灭百家，是慢慢把它们拆开、揉碎、塞进自家血脉里去。”

这世道不同旁处……有武道撑着，宗门才没彻底断根。世家靠血缘拢人，宗门靠门规聚众。百家曾险些被算计干净，幸而世家自己后来为争田产、争官职、争嫡庶闹得内讧，百家才捡回一口气。可即便如此，数十家联手，也抵不过一个孙家的底气。更别提世家子弟常入宗门挂名，拜的是掌门，听的是族老的话。

“还有这事？”楚云舟低声说，第一次把这世道的筋络摸出个大概。

若照这势头，宗门迟早变世家附庸，或干脆消亡。想到这儿，他忽地替皇族叹了口气。皇族本就是最大的世家，可偏偏不能靠世家活着……靠了，就是把刀柄递给别人。于是他们只能悄悄扶一把百家，默许杂宗林立，盼着多几股力气搅浑水。

原来所谓“乱”，未必是失序，而是各方都在等一个破局的缝。

“可不是么。”武曌侧过脸看他，目光澄澈，“他们不怕蠢，只怕没人信他们给的攻法、给的前程。百姓连字都认不全，哪知真假？这时递来一本秘籍、半瓶丹药，谁不动心？哥哥不奇怪，倒是我该奇怪……你怎会以为，那孙大少爷，真是他自己在发疯？”

对寻常人来说，修道入门头一关，就是识字。偏偏这一关最难跨……门派收徒，不认字的连门槛都摸不着。于是这路子，又悄悄绕回了世家手里。毕竟这世上的手抄经卷，贵得咬牙。

想到这儿，楚云舟倒不觉得武曌遇刺有多突兀了。若搁前世太平年景，谁敢动公主一根头发，那是活腻了；可如今……只能说，大人，时势早换了。

“哥哥在想什么？”武曌歪头看他，眼里带笑，“怎么，我问一句‘奇怪你的反应’，倒把你问愣了？”

“奇怪？”楚云舟挑眉，“我哪儿奇怪了？”

“明明有些事，你一点就透；偏有些事儿，明摆着搁眼前，你反倒看不见。”她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太阳穴，“莫非哥哥这些年，真在深山老林里闭关，连人话都不听了？”

“你说呢。”

“还真是？”

“嗯。”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不过清照确实聪明。你说的那些‘一眼就看得穿’的事儿，我真没瞧见……至少，没瞧明白。”这话是实打实的。

比起方才那个孙大少爷，他眼下已懒得再想那人半分。

“哥哥缺的不是脑子，是站的地方。”武曌托着下巴，“站得高些，才看得全。”

“登高而视，则见者远大。”

“咦？”她忽然睁圆了眼，“哥哥喊我‘姐姐’？什么时候改的口？”

楚云舟抬手，在她额角轻轻一弹。

“小丫头，少胡猜。”

次日天未亮，干粮备妥，楚云舟便牵着武曌出了门。昨夜探来的消息说，下个镇子须走一整天。暮色渐沉时，他依着地图寻到那处标记的旅店。

荒野孤店，本就扎眼；若再添几分阴气，倒像话本里埋人的地界。可卖图的老汉信誓旦旦：此地行人必经，店家正是瞅准这点才落脚开张。

门一推开，堂内几双眼睛齐刷刷扫来，又迅速垂下，仿佛只是偶然一瞥，连余光都吝啬留下。

不对劲……这些人……莫非是黑店？

跑？不行。此刻转身，反惹疑心，怕是刀还没出鞘，血先流了。可他们只瞄了一眼便收回目光……说明目标压根不是他。

楚云舟面上不动声色，手却攥紧了武曌的手。掌心一紧，她指尖微颤，立刻低头抿唇，装作看鞋尖。

他缓步落座，正巧一位白衣女子款款走近。

“客官，住店，还是用饭？”

二十出头，素裙曳地，眉眼清艳得晃人。这般容貌搁哪家酒楼，也该是当家花魁的料，偏在这野店当起了老板娘。

可楚云舟眼角一扫，便觉不对……那白裙底下，藏了股子邪气。这具身子原主练过《一剑隔世》，玄剑老人的绝学，威力骇人，练得越深，心越偏。原主天赋平平，浅尝辄止，早撂下了。可方才那缕残存真气，竟在她靠近时微微震了一下，像闻见同宗腥味。

魔门的人？

“店家，住一晚、吃一顿，多少钱？”他故意把目光黏在她脸上，语气浮浪，手指却已扣紧袖中匕首。

……人虽不冲他来，但疯狗咬人，哪管你招没招它？

“寻常饭菜，三十文；住一宿，二两银。”

“这么贵？”他咂咂嘴，又凑近半分，嗓音拖得绵软，“老板娘生得这般好，便宜些，行不行？”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绷紧了后槽牙……糟了，真进黑店了。

女人掩唇一笑：“小哥嘴甜，可我们也是小本买卖，薄利多销呀。”

“哎哟……”他唉声叹气，掏出个旧布袋，慢条斯理抖开，一枚枚数铜板，数完还皱着脸直吸气。为让她看清，他特意把袋子斜了斜……铜钱不多，但够亮。

女人盯着那几枚泛青的铜板，没说话，却噗嗤笑出声来。

就在这一瞬，邻桌那汉子坐姿变了。原先肩背绷如弓弦，此刻却松了肩，仰头灌了口酒，连眼神都懒散下来。

……果然是黑店！快走！

“罢了罢了！”楚云舟一拍桌子，干脆利落，“住不起！饭打包，我带走！”

话音刚落，满堂目光齐刷刷钉过来，鄙夷、讥诮、甚至带着点“穷鬼滚远点”的烦躁。

呵，穷，果然是万古不变的原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