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动静，他回头，见她披着睡袍站在那儿，便问：“吵醒你了？”

“没有。”她弯起嘴角，赤着脚走过去，从背后环住他脖子，脸颊蹭着他耳侧，“阿娜达在忙什么？”

“琢磨新剧本。”他侧过脸，见她眼里浮着困惑，又补了句，“拍电影用的故事。”

“哦……那个呀。”她收紧手臂，下巴搁在他肩上，舍不得松开，“听说你现在很有钱了……怎么还这么拼？”

他旋动椅子，把她轻轻抱上腿，抬眼看她：“那你说，我不忙这个，天天干啥？”

“啊？”她愣住，脑子里“叮”一下蹦出些画面……赖床、吃零食、打闹、再赖床……光是想想，脸就烧了起来。这哪是日子，这是堕落。

“可剧本不是该编剧写吗？”她忽而想到什么，认真道，“我们那边，好多编剧都是低价卖本子给制片方的。”

“明菜，你记得，那是‘你们那边’。”

岛国的情况，他清楚。香江编剧虽不算风光，但好本子卖个几万块不难；往后几年电影火了，地位也水涨船高。可岛国不同……编剧常被压价到只剩一口饭钱，有名气的凤毛麟角，多数人只当混口饭吃，几百块都未必有人收。别说养家糊口，比便利店夜班还苦。

这不单是市场冷清的问题，背后还有些盘根错节的手在搅局。不止编剧，不单电影圈，许多行当都绕不开那些影子。

他简短说了几句香江的情形，又笑着问：“明菜想不想试试演电影？来当我新剧本的女主角？”

“不要不要！”她慌忙摆手，又忍不住偷瞄他一眼，“我连台词都记不住，肯定搞砸……你这剧本值几百万吧？我上去一露脸，怕不是把你招牌都砸了。”

她不懂编剧有多关键，但她懂：一部戏成不成，演员真能扛起一半分量。

他手掌覆上她后背，声音很轻：“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不跟你聊了！”中森明菜猛地一缩脖子，打了个激灵……这才想起自己为啥爬起来，话音还没落，人已经往门口冲，“我去趟洗手间！”

叶景诚望着她匆匆晃出门的背影，弯了弯嘴角，转头又坐回书桌前。其实两小时前他就醒了，一直没动笔，不是懒，是剧本主角的人选定不下来。

这回要写的，是刚跟公司签了约的周闰发。这位拿过好几届金像奖、金马奖、亚太影帝的演员，银幕上立住的角色太多了：《英雄本色》《我爱扭纹柴》《赌神》《监狱风云》《阿郎的故事》《纵横四海》……随口就能数出一串。

怪不得后来大伙儿都喊他“神仙发”……光这些叫得上名字的片子，哪一部票房没冲到一千八百万？《英雄本色》之后那几部，干脆全破了三千万。

也难怪他往后演过的电影，全球总票房能堆到二十亿美金。虽说他自己没分到多少，但圈里人都认一点：有他在，卖座就稳了一半。

中森明菜趿着拖鞋回来，打了个长长的哈欠，软声说：“阿娜达，我先睡啦，你也别熬太晚。”

“嗯。”

叶景诚靠在椅背上琢磨了一会儿，干脆把三千万以上的项目全划掉了。一是市场还没热到那个份上，提前拍出来，反倒抢了原版的风头，影响人家本来的票房；二是南国院线自家底子薄……眼下十五家影院听着不少，可大多是小厅，座位总数比别家差一大截。就算观众捧场，也撑不起三千万的盘子……片子再火，热度也是有时效的，下画一早，钱就进不来。

剩下能挑的，就这几部：《鬼新娘》《精装追女仔》《秋天的童话》《花旗少林》《江湖情》。

“《追女仔》？”他摇摇头。这种市井搞笑片，离了王晶，味道就淡了。他要是真蹲在片场盯全程，还能还原七八分；可他哪能天天守着？手下倒有个李力迟，有点喜剧天赋，可毕竟还没出师，和王晶那种老油条比，还是差点火候。

《花旗少林》？印象不深，pass。《江湖情》？群戏太多，卡司难凑，也没合适人选。

最后只剩《鬼新娘》和《秋天的童话》。留这两部，不光因为它们够分量，更因女主角都是锺楚红……自家人的戏，总得多照应些。

他用钢笔尖点着名单，笔尖在《秋天的童话》上顿住。不是随便一指，也不是偏爱它多过《鬼新娘》……事实上，他个人还挺爱看《鬼新娘》那种调调。但这次拍戏，不光图赚钱，更要打响南国的招牌。

他知道，《秋天的童话》当年横扫金马、金像两大奖：最佳男主角、最佳影片、最佳摄影、最佳编剧……一个没漏。他本人对奖杯没执念，可这些奖在业内是实打实的硬通货。尤其金马奖，虽不在港地办，但在呆湾影响力不小，对公司打开新市场，真能帮上大忙。

“就它了。”

他闭眼默了会儿整部片子的脉络，时而皱眉，时而提笔疾书，像在跟记忆赛跑。等搁下笔，剧本已搭出七成骨架……当然，有意识删掉的部分不算在内，后面还得补些细节、加些新桥段。

伸了个懒腰，窗外天边已泛起青灰。他揉揉发酸的太阳穴，决定收工。反正周闰发在《何必有我》里的戏份还剩好几天，正好趁空档，慢慢把剩下的剧情填满。

侧头一看，中森明菜正蜷在被子里，睫毛轻颤，嘴里含含糊糊嘟囔着什么，怀里死死抱着枕头，还往自己这边蹭了蹭……活像把他当成人形抱枕。要不是眼皮沉得抬不动，他真想把她捞起来闹一闹。

迷迷糊糊睁眼那刻，叶景诚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表，指尖还没碰到表带，就觉三双眼睛齐刷刷钉在他脸上。

“干啥呢？房子烧着了？”他嗓子还哑着，脱口而出。这话当然不是问中森明菜……她好端端坐着，一脸无辜；而是盯着温璧霞和曾崋倩那两张黑得像灶王爷的小脸。

“阿娜达，她们说想给你做早餐……结果嘛……”中森明菜抿着嘴，肩膀微微抖。

叶景诚脑中立马闪过画面：俩姑娘在厨房手忙脚乱，锅碗瓢盆撞作一团，最后“嘭”一声闷响，浓烟滚滚，俩人灰头土脸冲出来……

……虽然实际没那么戏剧化，但差不离：粥煮糊了，锅底焦黑冒烟，顺带把俩人的脸熏成了炭烧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