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个鬼啊。”周星池摆摆手，叹口气，“钱又不进我口袋。”……心里那点得意，他压得死紧，半分不露。

他当然记得：当年片场蹲着啃冷饭，廖启志蹲旁边嚼口香糖，一边嚼一边喊：“擦鞋星，帮阿哥擦擦鞋！”喊多了，连群演都跟着叫。是不是他起的头不重要，反正传开的时候，他肯定没捂过嘴。

以前装不认识，叫他“阿四”；现在红了，立刻改口“阿星”，还恨不得搂肩拍背称兄道弟。

“切，跟叶生混还愁没好处？就算这部没分红，下部戏你拿主角，片酬没几万块，好意思开机？”

廖启志这话，一半捧，一半酸。

他七六年报无线训练班，落榜通知就俩字：“落选”。两年后才挤进第八期，签了约，结果呢？除了在《上海滩》里给周闰发演的许文强当过三次有名字的马仔，其余全是背景板、路人甲、被打飞的龙套。

他早就不信什么“是金子总会发光”了……青灯娱乐片场的龙套日薪最高，他盯那儿盯了半年，就为混个熟脸。

今天看见周星池穿着新西装、腕上戴块表、走路带风地从片场出来，他喉头一紧。

……凭什么不是我？

论长相，他自认不输；论吃苦，他熬过的夜比谁都多。可火的偏偏是那个总被叫“擦鞋星”的人。

现在周星池红了，连带着叶景诚这条线，他也得攥紧了。只要能在叶景诚面前混个眼熟，哪怕递杯水、扶把椅子，说不定哪天，就轮到他站在聚光灯下了。

……所有龙套都这么想。

可真正等到春天的，没几个。

“回头再说。”周星池随口一应，心里早乐开了花。这回接的角色，叶景诚开的片酬是两万块。对他这种平时兜里揣着几十块就敢出门的人来说，简直是头一回摸到这么大一笔钱。

廖启志之前还拍胸脯说：“要是再翻一倍，你以后的日子就稳了……别说买房，买别墅都够！”

“阿星，走，新记吃蛋挞去！”廖启志拍拍自己胸口，咧嘴一笑，“我请！”

“算了吧，叶生刚叮嘱我，没事多练练戏，我得赶紧回家抠台词。”周星池摆摆手，语气挺客气，话里却没半点松动。

廖启志脸一下垮了，斜睨着他：“喂，这么扫兴？现在火了，连兄弟都不认啦？”

“行行行，去去去！”周星池笑着应下，等廖启志转身往前走，他立马撇了撇嘴，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不耐……等哪天真起来了，见你一面都嫌费劲。

阳光从窗缝钻进来，正落在床上两人身上。

“嗯？你醒啦？”叶景诚刚睁眼，就撞上中森明菜睁得圆圆的眼睛。她早醒了，只是不敢动……不是怕吵醒他，是被他胳膊圈得太紧，想翻身都费劲。

他一起身去洗漱，她就扶着床沿慢慢挪过来，声音软软的：“那个……叶先生？”

“嗯？”他擦着脸上的水，毛巾还没拿开，“有事说。”顿了顿，又补一句，“你现在是我女朋友了，别老‘叶先生’‘叶先生’的，听着生分。”

“那……我叫你阿娜达？”

“阿娜达？”

“中文里，就是‘亲爱的’的意思。”她低头笑了笑，脸颊微红。

她心里清楚，自己运气不错。先不说叶景诚会不会兑现承诺，单看他这张脸、这股子沉稳劲儿，早就戳中她的喜好。更别说昨晚那场交心的“沟通”，她已经打定主意：眼前这个人，是男友，也可能是丈夫……哪怕他还没正式认下这个身份。

“阿娜达，”她轻声问，“待会儿……能送我回家吗？”

“怕挨骂？”叶景诚一边系衬衫扣子一边问。他懂，这时候的岛国女孩，家教严得吓人。中森明菜一夜未归，父母不光满城找，回来怕还得跪搓衣板。

“差不多……”她咬了咬嘴唇，“如果你方便的话，能不能帮我跟他们说一声，昨晚是陪你谈生意去了？”

理由听着牵强，但总比空着手回去强。她甚至不敢想：要是自己一个人踏进门，爸妈的脸色、盘问的架势……可能连晚饭都吃不上，就得先领一顿训。

“我先打个电话，你先下楼餐厅等我。吃完早餐，我送你。”

“好呀！阿娜达想吃什么？”她眼睛一亮，抬脚就要往门口走，可刚迈开步子，眉头就皱了起来，脚步也跟着一滞。

“随便，我不吃生的。”叶景诚看着她一瘸一拐的样子，差点笑出声……昨晚上确实有点忘形。主要是她骨架小，身子也软，经不住折腾。

“OK！”她点点头，转身出门，背影轻快，可刚走到走廊拐角，脚步又慢了下来。

叶景诚拨通酒店内线，让前台转接香江青灯娱乐。

“喂，青灯娱乐有限公司，请问找哪位？”电话那头是个陌生女声。

“黎经理在吗？麻烦转给他。”

对方稍作停顿，再开口时语气谨慎了些：“黎经理正在见客，您有什么事，我可以帮您转达。”

“告诉他，东映的合约稍后传真过去。让他找人逐条核对，没问题就盖章回传。”

“好的，麻烦您稍等……我记一下。”话筒里传来沙沙的写字声。片刻后，她问：“请问先生贵姓？”

“叶景诚。”

“好的，叶先生，我马上向黎经理反馈。”语气平顺，毫无波澜。

叶景诚反倒愣了下：“你不认识我？”

“啊，抱歉……今天第一天上班。”她顿了顿，试探着问，“您……是公司内部的同事？”

“算了，这事要紧，等他见完人，你立刻转告。”他没再多说。自己手下不认识自己，不稀奇……毕竟还没碰过面；可这年头，电视报纸天天见他的名字，连他姓甚名谁都不知道的，怕真是从山沟里刚调来的。

挂了电话，他又拨通冈田裕介办公室的号码。这会儿人未必在，但助理肯定到了。交代完，他起身下楼。

二楼餐厅门口，中森明菜一眼就看见他，立刻扬起手晃了晃。等他坐下，她眼睛亮晶晶的：“阿娜达，我给你点了份公司三明治！服务员说你们那边的人爱吃这个！”

说完歪着头看他，嘴角微微翘着，就差把“快夸我”写在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