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黄晶应了一声，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支票边角，隐约觉得不对劲，可又抓不住哪儿不对。其实就算他全想明白了，也犯不着拆穿……这盘棋，没人逼他入局，也没人逼他落子。

事情至此，表面算结了。

叶景诚名义上把《阴阳错》卖给了邵氏，两百万已进账。可片子的母带、底片、原始素材，一样没交。

方怡华若赖账？他早备好了后手。

之前所有动作，都是做给她看的：装穷、叹气、反复上门、咬死要价……就是让她笃信……这小子被逼到墙角，只剩卖片一条路，要么照她说的办，要么等着邵氏强行接管。

可惜她算漏了一步：叶景诚根本没打算卖版权。

那两百万，他早悄悄划进了上一部片子的海外分红账目里。至于《阴阳错》？上映档期早已和雷觉昆敲定，海报都开始印了……邵氏？连个名字都没上排片表。

这事儿说白了，不算光明。近乎空手套白狼。

方怡华只要对外放一句“叶景诚骗签”，他在圈里立刻臭大街。

可道义值几个钱？

叶景诚是生意人，不是演戏的烈士。名声这东西，飘在天上，摸不着，也当不了饭吃。眼前这两百万，才是真金白银，能买楼、能换车、能让他下一部戏，自己说了算。

至于告上法庭？他压根没当回事。

香江讲法治，可法治的门槛，就一个字……钱。

有钱，案子能拖三年；有钱，上诉能翻五次；判决书没下来那天，他照样吃饭、喝酒、跟人谈新项目。

日子，照旧过。

大不了每年掏十来万请律师，方怡华想告他违约……结果难料。官司随便拖个三五年，最后多半是不了了之。

……

启德机场。

一辆没挂牌匾、车牌为6号的劳斯莱斯停在路边，车门一开，下来一位衣着干练、气度沉稳的中年妇人。车牌选“6”，只因车主在家排行第六，又格外偏爱这个数。

香江老辈人家孩子多，排第六的不少。可真能坐上劳斯莱斯、在业内被公推为“影业大亨”的，独此一人……邵一夫。

下车那人，正是专程来接他的方怡华。这副车牌，还是她去年亲自出面竞标拿下的，花了三十三万，顺带搭进去几个人情。

别人开车像开一层楼出门，这说法已够离谱；邵一夫单一个车牌，就抵得上一层楼价钱；再算上这辆车本身，等于开着整栋别墅上街。

可千金难买心头好，何况还能让六哥舒心。

“六哥，风大，快上车。”方怡华一眼瞧见邵一夫走下舷梯，立马迎上去，伸手扶住他胳膊。

这一趟新加坡之行，邵一夫脸上没半分轻松。四哥邵人枚熬过几昼夜抢救，命是保住了，但术后落下病根，连走路都费劲。

到了这把年纪，嘴上说不怕死，那是哄小孩的。

他在新加坡亲眼看着同宗晚辈为争家产撕破脸皮，什么招都使得出来。邵人枚人还在世，底下人已按捺不住；等哪天真闭了眼，怕不是要闹出人命来。

邵一夫早年跟着兄长闯江湖，顾不上家里。如今看邵人枚，就像照镜子……自己将来，怕也是这般光景。一路回来，他叹气多过说话，方怡华递话、递水、递外套，他都只是点头，心不在焉。

回到办公室，他甩掉倦意，听起这几日积压的汇报。听到叶景诚卖电影版权的事，眉头一皱：“《阴阳错》的底片，交来了没有？”

“还没。听说还有点尾款和手续没清。”方怡华答。

距她跟叶景诚签完协议，已过去三天。她催过不止一次，对方总说后期没做完，再等等。

“这事我一直觉得不对劲。”邵一夫手指轻敲桌面，“叶景诚这后生，不是肯低头的人。可这次倒爽快得很，反倒让人心里打鼓。”

他阅人半辈子，自认不会看走眼。叶景诚表面好说话，骨子里却透着一股子不驯。这事虽由方怡华经手，可每一步动静，邵一夫心里都有数。

之前在新加坡被家事缠身，没细琢磨；眼下旧事重提，他越想越觉蹊跷。

“六哥的意思是……？”方怡华一愣，随即回忆起来……她跟叶景诚碰过好几回面，那人眼神利、话不多，从没对谁低过头，更别说心平气和谈条件。

邵一夫沉默片刻，缓缓道：“恐怕，咱们已经钻进他挖好的坑里了。”

叶景诚卖版权前，特意让黄天林先打那通电话……真为讨说法？还是为了抬价？都不是。

他就是要搅浑水，让人误以为事情板上钉钉，连怀疑都懒得怀疑。为印证想法，邵一夫问：“最近他跟谁走动最勤？”

“嘉禾、金公主，两边都见过。我原以为他傍上嘉禾，才敢在价钱上硬气。我还托人查过他账目，现金流确实吃紧。”

方怡华入行前，压根没碰过生意。能撑起邵氏这摊子，靠的不单是脑子活络，更是邵一夫给她铺的三条路：人面、情面、场面。

可路太顺，反而容易忘形。她习惯了六哥罩着，也渐渐忘了……光环再亮，也照不亮所有暗角。

有些事，表面看着是那么回事，内里未必如此。邵一夫一点，她顿时醒过味来：论思量、论周旋，自己竟被个毛头小子绕得团团转。

“这老狐狸！”方怡华牙根一紧，“根本就没打算交底片，纯粹骗钱！”

“嘉禾，怕只是他摆出来的幌子。”邵一夫眼皮都没抬，“真正搭上线的，是金公主。”

人老成精，一点就透。叶景诚兜这么大圈子，无非两件事：一是把上一部片子海外分红的旧账，折成现钱收回来；二是拿着新片子，另找东家站台。

“不行！我这就叫法务，给青灯娱乐发律师函！”

方怡华不傻，只是性子急、脾气直。本以为稳赢一局，结果被人反手牵着鼻子走了。

“律师函？”邵一夫摇头，嘴角浮起一丝苦笑，“告得进去吗？这场官司，根本立不了。”

叶景诚是个机灵鬼。走到这一步，他早把退路踩实了，哪会留把柄给你抓？

再说，主动权在他手里。你告他违约，他反手就能告你拖欠分红……他卖版权骗钱，算违法；你欠他钱不给，就不犯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