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报是他亲手设计的：背景挂满油亮腊肠、焦脆叉烧，男女主角“大刀”“小刀”正对着案板上的“食材”挥刀剁砍，桌上赫然摆着一颗血糊糊的人头。

“心梗的、胆小的，别进！啧，贴张画就想唬人？”旁边传来一阵咔嚓咔嚓嚼甘蔗的声音。

叶景诚回头一看，十几号人三三两两站着，嚼得正欢……正是影院里出了名的“咬蔗帮”。

这群人进戏院从不空手，必拎一根甘蔗，边看边啃。片子好，他们鼓掌叫好不遮掩；片子烂，脾气冲的直接甩甘蔗渣往银幕上砸。

见人家一口气买了十多张票，叶景诚主动上前提醒：“兄弟，里头东西吃多了容易反胃，听说有人看完吐了三天。”

这话不是吓人。上映前剧组自己先试映，原片拍得并不算吓人，但经叶景诚调色、配乐、剪辑一通折腾，尤其加了女配角被肢解那段……当场有个灯光师捂着嘴冲进厕所，把晚饭全吐了出来。

咬蔗帮头目阿大听了，咧嘴一笑：“喂，你认真的？还是逗我们玩？”

“信不信由你。”叶景诚说完转身就走。

阿大琢磨片刻，真把手里那根甘蔗搁回了摊子。身后同伴纳闷：“阿大，咋不啃了？”

他挠挠头，嘟囔一句：“……我，减肥，行了吧？”

同伴翻个白眼：“神经。”

叶景诚进了影院，在前排挑了个空位坐下。锺楚红和郑纹雅一左一右跟着落座，两人在片场时还偶尔搭几句话，此刻却都绷着脸，眼神擦着火苗，谁也不往谁那边偏一寸。

好在心里都清楚今天不是闹脾气的时候……片子刚上，首映礼，谁砸场子谁难看。真要当场较劲，随便一句刺耳的话、一个不耐烦的眼神，就够叶景诚焦头烂额。

黄晶那胖子昨晚又不知钻哪儿鬼混去了，眼下缩在角落座位上，脑袋一点一点，打呼都压着嗓子，活像只刚熬完夜的肥猫。

五分钟后，灯光“唰”地全灭。

唯一亮着的是银幕……光柱一晃，画面就落了上去。叶景诚下意识回头扫了一眼影厅，人稀稀拉拉，过道空着一大截，粗略估摸，怕是连七成都没坐满。

果然，没名气、没吆喝，再好的戏也难撬动椅子。这可是邵氏旗下四家顶梁柱影院之一，上座率尚且如此，别家怕是连六成都悬。

可这锅，真不全扣他头上。邵氏这几年轮番上阵全是刀光剑影、飞檐走壁，观众早看腻了。除非是铁杆武侠迷，不然更多人宁愿拐去嘉禾……那儿新片快、花样多，连海报都印得比这边鲜亮三分。

叶景诚吸了口气，把心放平。这年头，电影火不火，靠的不是海报贴得多高，而是散场后街口巷尾嚼舌根的人多不多。只要有人记住阿娟那一脚踹得有多狠、亚凤那把刀捅得有多冷，口碑自然就滚起来了。

“哗……！”

男观众齐刷刷盯住银幕：郑纹雅演的阿娟侧卧在床上，手指慢悠悠滑过腰线，衣料没掀、皮肤没露，偏叫人喉结一滚，心跳漏半拍。

“这女仔真带感。”

“那给你做女朋友？”

“哎哟，别逗我……我有你还不知足？”

小情侣笑作一团，男生往后一靠，悄悄抹了把汗。刚才差点脱口而出“行啊”，幸好刹住了车……回头跪榴莲还是轻的，怕是要跪到明年开春。

念头还没转完，银幕上阿娟突然翻身坐起，抄起拖鞋就往男主阿昌脸上招呼，一把将人踹进衣柜，骂声劈头盖脸：“你当老娘是吃斋念佛的？！”泼妇两个字，被她演得骨头缝里都透着火气。

前排几个男生猛地一缩脖子，身子僵直……真娶回家？怕是三天就得学会低头走路，再硬的肩膀也扛不住这股劲儿。

“搞什么？绿帽戴得这么稳，脸都不红一下？”

“他哪敢红？自己裤裆里那点事，谁不清楚？”

“呸！换我早跳楼了，丢不起那人！”

骂声此起彼伏，但没人离场。骂得越凶，说明看得越入戏……只是矛头全戳在阿昌身上，倒把叶景诚心里那点忐忑，悄悄压下去几分。

他侧头瞥见郑纹雅咬着下唇，指尖掐进掌心，知道她是听不得这些话。伸手轻轻拍了拍她肩头，声音不高不低：“阿雅，观众骂得越狠，越说明你演得真。他们不是冲你来，是冲阿娟来的。”

戏渐入高潮。锺楚红演的亚凤想夺表姐的烧腊铺，悄悄把跟男主的婚纱照摆进客厅。阿娟撞见，眼睛当场瞪裂，抄起扫帚就追着阿昌满屋打。

“我一开场就觉得这女仔不对劲，眼神飘得邪门。”

“我也觉得……她笑起来不像活人。”

“啊……！！！”

一声尖叫炸响，全场目光齐刷刷钉回银幕。原来新闻剪报一闪而过……亚凤早被医院确诊精神分裂，病历单上白纸黑字，冷得刺骨。

她为逼阿昌彻底断念，抄起菜刀，照着阿娟小腹连捅三下。刀尖拔出时血线甩出弧度，她盯着刀刃舔了舔嘴角，那眼神像蛇信子舔过冰面，前排几个姑娘不自觉往椅子里缩。

本以为这就够瘆人了，下一幕更叫人头皮发麻：亚凤把阿娟拖进浴室，放血、分尸、剁块，动作利落得像切萝卜。

直到阿昌打开冰箱……阿娟那张脸赫然躺在冻层里，眼球凸出，嘴角撕裂，血丝还挂着霜粒。

“老公，咱回家吧……”

“不行了……呕……”

刚才还猛啃爆米花、嚷嚷“这点场面算啥”的小伙，手一抖，整袋零食全翻在地上，吐得浑身发颤。

旁边阿大一边给他顺背，一边咧嘴笑：“万幸万幸！我今儿压根没买吃的！”

后来镜头一转，阿娟真被做成叉烧、烧骨、腊肠，端上桌。食客们吃得啧啧有声：

“嗯！比上回还香！”

“老板，烧骨再给我打包两份，我妈爱吃！”

“咦？牙缝里怎么卡了根毛？”任达桦慢条斯理剔出来，那毛又弯又韧，像刚从活人头皮上薅下来的。

没人真信那是人肉。可前头那一幕幕血淋淋的画面还在脑里翻腾，再香的腊味也咽不下去。后排已有人干呕，再后排直接吐了三轮。连坐在叶景诚边上的锺楚红和郑纹雅，看着银幕上熟悉的表演，胃里也一阵阵翻搅。叶景诚低声劝了几句，见她们脸色发青、额头冒汗，只得提前送她们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