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知钟楚虹刚站起身，一个胖妇人迎面撞来，连停都没停，劈头就骂：“大陆妹！神经病！”

亚凤没还嘴。只是盯着她背影，手指慢慢掐进掌心。

十点多，今日戏份收尾。

“东西收一收，不急走的留一下……宵夜我请。”

叶景诚这话一出，全场眼睛亮了。虽说最后落脚点是街边大排档，但总比冷盒饭强；还能省下一笔开销，何乐不为？

他不是抠，是心里有数：二十多人扎进高档馆子，一顿饭够买半卷胶片。钱得攥着，备着哪天机器罢工、演员罢演、天气突变……影视圈里，意外从不挑日子。

大排档的镬气足，菜色糙，可香气勾人。一盘椒盐排骨端上来，油亮亮泛光；一碟炒蛋碎混着青葱，热腾腾冒白气。众人饿狠了，喉结上下滚动，唾沫咽得响。

“开饭！”

黄晶倒不急，叉着腰慢悠悠夹起一块叉烧，蘸了蘸酱油，送进嘴里才点头。他和叶景诚筷子一动，满桌才轰然开动，碗筷碰得叮当响。

吃到一半，郑纹雅和钟楚虹得赶末班车。叶景诚顺手拎起外套，陪她们走到街口拦的士。

等他折返，自己那张桌子早空了……人全挤到隔壁圆桌，划拳的、抢鸡翅的、掰手腕的，闹成一团。他独坐中央，四边空荡，反倒清静。

“华姐，您真是我的偶像，戏一部接一部，从没断过。”

“运气罢了。说不定导演嫌我上回演得太腻，这回干脆让我死得利索点。”

“华姐又逗人了……我听说您下部还是女一号呢！以后多带带小弟啊。”

这时，斜对面四个人朝这边走来。西装领带、皮鞋锃亮，跟这满地油渍、烟头遍地的大排档格格不入。其中一人开口，声音沉，带点粤西口音……

“老板，今晚生意旺啊？还有位没？”

档主朝后头努了努下巴，黄晶他们正闹作一团，他赔着笑：“各位见谅，今晚被老板包了场。”

问话那人顿时蔫了半截……好不容易约上华姐这么有分量的人物吃宵夜，结果档口连个空位都不给。

“阿星，没位子咱换一家，一样吃。”华姐语气软和，没半点不悦，更没把这当回事。

阿星刚咧开嘴，旁边那个一直没吭声的男人突然嗤笑一声：“早知道你装阔，我就该猜到，也就这种地方你才掏得起钱。”

华姐脸一下就沉了。边上那女生立刻站出来：“阿生，这话讲得难听！”

阿生眼皮都没抬，只斜睨着阿星，鼻子里哼出一句：“我说错了？”

“几位不嫌弃，凑一桌吧。”

话音刚落，四个人齐刷刷扭头。身后站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男人，嘴角带笑，目光先落在华姐脸上，又轻轻扫过阿星，没急着移开。

“那多不好意思啊。”阿星嘴上推让，人已经一屁股坐下了，还朝同伴招手：“愣着干啥？快过来！”

华姐有点赧然：“真不好意思，打扰了。”

“客气啥，帮人一把，自己也顺手。”叶景诚说完，朝档主摆摆手，叫他撤走桌上那几碟冷菜，再重新上一桌热乎的。

阿生闷着声嘟囔：“啧，又来个装大款的。”

他眼下正走下坡路，好歹也红过几年，眼前这人五官端正、气定神闲，衬得他自己倒像块过期的糖……甜味散了，只剩点黏糊糊的涩劲儿。

“阿生，你再这样，下次饭局我就不喊你了。”

华姐忍了又忍，到底绷不住。她清楚阿生最近接不到活，心里憋着火，可也不能见谁踩谁啊？人家又没抢你剧本，也没挖你祖坟，犯得着拿脸子给人看？

“行，我不说。”阿生嗓音发紧，话里带刺，“某人现在是丽的台当家花旦，脾气自然硬气。”

魏秋华听着，手指一蜷，指甲掐进掌心。

叶景诚见火候到了，顺势往前半步，笑着伸出手：“小事，何必较真。我叫叶景诚，今天有缘，认识各位。”

“诚哥好！我叫周星池，叫我阿星或星仔都行。”

没错，就是日后搅动影坛的那位无厘头宗师。只是此刻他还嫩得很，眉眼未脱少年气，估摸着连十八都不到。叶景诚盯他看了好几回，才敢认准。

“魏秋华，叫我华女、阿华都成。”她悄悄打量叶景诚年纪，不敢贸然喊“诚哥”，更不敢托大叫“小叶”……人家正张罗一桌饭，面子总得留足。

“果然是她。”

叶景诚心里默念。眼前这魏秋华，妆淡衣素，看着温软，可往后几十年，江湖上提她名字，最响亮的一笔，是95年《神雕》里那个俏皮又机灵的黄蓉。

这几年确实是她最亮的时候：丽的台扛旗的女角，无线那边几部对打剧，都有她挑大梁，风头甚至压过对面几个当红花旦。

可惜，命里两次选边，次次踏空。头一回，佳艺倒了，她偏跟丽的签了长约；二回，丽的改名亚视，旧部纷纷跳槽无线，她却铁了心留下，守着几部主角戏熬日子。

也不知是太认死理，还是被捧得晕了头。直到后来去了呆湾，兜一圈又回香江，青春早磨得差不多了，再接角色，也就剩个“黄蓉”能撑场面……可那是阿姨版的黄蓉了。

叶景诚翻过她早年剧照，眉眼清利，演戏扎实，在同辈里，模样和功底都是拔尖的。偏偏脑子转不过弯来。

“诚哥好，我叫文鳕儿。”文鳕儿笑盈盈伸手，指尖温热，声音脆亮。她比阿星也就大几个月，见人喊哥，她跟着喊，不显生分。

“刘纬生。”那男人脚已架上桌沿，懒洋洋报完名，连眼皮都懒得抬。

“阿诚，别跟阿生计较。”魏秋华瞥了刘纬生一眼，语气温和，却分明带着责备，“他最近接不到戏，心气浮，说话没分寸。”

刘纬生听见“阿诚”俩字，喉结滚了滚。他当然不乐意被拿来比……可魏秋华在边上看着，他再横也得收着点。索性换个法子：显本事，压一头。

他虽不红了，但好歹也是混过镜头前的人，哪会把叶景诚这种“街坊型”面孔放在眼里？于是慢悠悠问：“叶生，平时在哪儿高就啊？”

……这人怕是药没吃够。叶景诚第一反应。

可余光一扫刘纬生偷瞄魏秋华的眼神，他立马咂摸出味儿来：原来从头到尾，人家早把他当情敌盘算上了。不算蠢，就是太着急……一个过气小生，真要较劲，也该找无线总监，不是找饭桌上的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