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及周边区域，一百家门店汇总数据……”财务高管喉结一滚，像吞下了一块生铁，“单店日均营业额，39.8万日元。”

“轰——”

这话砸下来，整间屋子顿时炸开。有人拳头攥得指节咔响，手背青筋暴起；有人本能摇头，嘴唇翕动，反复念着“不可能”；还有人盯着报表，眼珠一动不动，仿佛要把那行数字烧穿。

39.8万日元！

这数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东京区单店日销，比三个月前还是7-11时，直接砍掉一半！罗森、全家这些常年被7-11压着打的对手，东京门店日均照样稳在55万日元以上。而他们，连行业基准线都够不着了！

“最高营业额59.2万日元……”财务高管的声音哑了半分，透着一股倦意，“这个数，已低于罗森在东京的平均线，更比全家低了近十万日元。”

报表一张张传下去。铃木敏文端坐主位，指尖在桌面轻叩，节奏沉稳，脸色却冷得像冻了整冬的湖面。副社长木村泽野平日总含三分笑，此刻眉心拧成一道深壑，唇线绷得发白。其余高管人人如坐针毡——有人死盯桌沿，有人仰头闭眼，有人肩膀微微发颤。这不是业绩波动，是招牌塌了，根基松了。

“营收情况，各位都看了。”铃木敏文终于开口，声不高，却像铁锤敲进水泥地，震得空气发紧，“我们正经历创社以来最严峻的一击——消费者对‘7-11’三个字的信任，远比我们想象得更深、更固、更不可替代。”

“还不止营业额！”运营负责人霍然起身，声音发紧，“到店顾客数量，掉了五成以上！一线员工说，不少老主顾走到门口，抬头看见‘伊藤洋华堂’四个字，转身就走，门都不迈一步！”

“我派了十几个市场专员蹲点暗访。”市场负责人接上，语气里全是憋闷，“7-11便利店的人流，是我们三倍！顾客根本不比价格、不看服务，只认那个绿色的‘7-ELEVEN’标——认准了就去，毫不迟疑。有人宁可多走两百米，买一模一样的饭团，也不肯踏进我们的店门！”

随着铃木敏文一句句引出，高管们一层层补上实情，屋里的空气越来越沉，沉得人胸口发闷。有人指甲掐进掌心，有人咬牙咬得下颌骨凸起，心里翻腾着一股火——烧的是委屈，烫的是不甘。

在座的，大半是公司草创期就跟着干的老兵。从东京丰岛区第一家7-11亮灯开业，到如今全霓虹上千家门店星罗棋布，这个牌子，是他们一砖一瓦垒起来的。

谁忘了二十年前推“24小时营业”？顶着“浪费电”“折腾员工”的骂声，连夜重排班表；铃木社长自己拎着保温杯，在店里守了十五个通宵，就为摸清凌晨三点谁会来买啤酒。

谁忘了十五年前攻鲜食饭团？研发组泡在实验室里九十天，试吃上百种米样、几十种馅料，才调出第一口让东京主妇点头的软糯饭团。

谁忘了十年前硬扛罗森“早餐套餐”围剿？全员连轴转，三天没合眼，赶出“早安组合”，硬把跑掉的上班族又拉回柜台前……

他们曾无数次想测一测，老百姓心里“7-11”到底有多重。苦于找不到法子——直到今天，牌子被米国人拿走，招牌一换，答案才血淋淋摆在眼前：那些年熬过的夜、改过的方子、磨破的鞋底，早已把“7-11”刻进了霓虹人的日常呼吸里。

倘若7-11仍是自家掌舵的品牌，这般死忠的顾客群，早该让他们彻夜难眠、喜不自胜；可眼下，这个亲手哺育、倾注半生心血的“孩子”，竟被调转枪口，成了刺向自己的最锋利刀刃——昔日有多扬眉吐气，今日就有多锥心刺骨；从前有多意气风发，如今就有多喉头哽咽！

“该死的米国鬼畜！”

角落里，一位鬓发尽白的老资格高管终于绷不住了，手掌“啪”地砸在桌沿，日语脱口而出，声音发抖。这一声像撬开了锈死的铁匣，积压已久的愤懑轰然决堤。

“八嘎！纯属强盗行径！抢走招牌，还拿它砸我们脑袋！”

“要不是当年母公司急着套现，哪轮得到米国人染指7-11的股权！”

“那个付凯也不是省油的灯！两个月狂开百家店，明摆着是冲我们咽喉来的！”

斥骂声此起彼伏，有人霍然起身，手指直戳窗外——7-11总部大楼的方向，额角青筋暴起。须知铃木敏文向来视会场纪律如铁律，以往哪怕有人会议中轻声嘀咕一句，都会遭他当面严斥。可这一次，他端坐不动，双目紧闭，任由喧腾翻涌——没人看见，他按在扶手上的双手，指甲早已深陷进掌心皮肉，若非还穿着社长的西装，他怕是比谁都先失态。

整整五分钟。

会议室里怒吼、叹息、牢骚混作一团，像一曲彻底跑调的交响。直到声嘶力竭，情绪退潮，铃木敏文才缓缓睁眼，抬指，重重叩击桌面。

“砰！砰！”

两声脆响，如冰水兜头浇下。众人本能挺直腰背，脸上血色褪尽，只余肃然，齐刷刷盯住他——他们清楚，宣泄无用，此刻真正需要的，是社长指路。

“大家的心气，我明白。”铃木敏文嗓音低沉，却已稳如磐石，“可骂完之后，危机还在那儿。如果我们不能让‘伊藤洋华堂便利店’迅速站稳脚跟，完整承接过去十年攒下的品牌分量，那这道裂口，只会越撕越大。”

他稍作停顿，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斩钉截铁：“现在，必须立刻拿出对策！”

话音未落，坐在他身侧的木村泽野已起身离座。这位追随铃木敏文二十年的老战友，眼下眼圈泛红，语气却冷静如刀。他抓起记号笔，在白板上利落划出两条对比线：“铃木社长，各位同仁，请看这组实测数据——在从未设过7-11的偏远地区，我们更名后营业额下滑约25%；而在东京及近郊，7-11门店已扎堆落地的区域，下滑幅度则超过50%。”

“这说明什么？”木村泽野声调微扬，“那25%的流失，恰恰是最认‘7-ELEVEN’这块牌子的铁杆客群——招牌一换，他们连门都不进。再好的服务、再全的商品，在他们眼里全是空气。所以第一步，必须把话说透、传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