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中，御驾还京。

回程比去时更不张扬。过代州那日，恰逢新起的义学开蒙——头一批收了四十六个娃娃，最小的五岁，最大的十二，一色的粗布新衣，在那株移回原地的小槐树底下排着队，挨个由塾师点朱砂。帝后的车驾就停在街对面，没有惊动任何人，隔着人群看完了整场开蒙礼。

点到一个豁牙的小子，朱砂点完，他咧着嘴朝塾师鞠躬，鞠得太猛，差点栽倒，满街哄笑。

主持开蒙的老塾师，是代州本地一位致仕的老学官，须发皆白，点朱砂的手却稳。点完最后一个，他领着满院娃娃念开蒙的头一课——念的不是《三字经》，是义学章程里录的一句话，朝廷颁学的时候特批的：

“读书，明理；明理，做人。“

四十六个奶声奶气的嗓门，参差不齐地跟着念，念得满街的大人都静了。

临行，沈明珠让石安送了一份“无名氏“的贺仪过去：笔墨纸砚四十六套，外加一句话——“代一位故去的苏家娘子，贺乡里学堂开蒙。“老塾师不知就里，朝着车驾的方向作了个长揖；他身后那株小槐树，新叶在风里翻着，绿得发亮。沈明珠在车里也笑，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热。

“两年前路过这条巷子，是一片烧塌的白地。“她轻声说，“它走过的地方都是白地——如今白地上头，长出来的是这个。“

“这才是真正的"昭雪"。“顾北辰看着那群娃娃，“案子翻过来，是雪冤；白地上长出人来——是雪化了。“

——

车驾进京那日，程子谦率留守诸臣郊迎。这位监国两个月的中书侍郎清减了一圈，眼底两团青黑，捧上来的监国录却厚厚六大册，条分缕析，纤毫毕录。

当夜西暖阁议政，他一桩一桩地报：稽核之制头一季的岁核试行，查出内务府采买虚报两处，已按章程罚俸记档；善堂给粮推到了北直隶八府，册上孤幼一千四百口；都察院新收状纸三百一十七件，结案二百九十；女学秋季招考的告示已出，报名的人数——他顿了顿，自己都有点不敢念——“一千二百余人。学额一百二。“

报到这里，程子谦自己先笑了：“娘娘还不知道吧，这一千二百人里，有三十七个是男娃的爹娘来问的——问女学收不收男蒙童。柳先生回得妙，说"读书处"眼下只收姑娘，但义学章程是现成的，哪坊哪里愿意照章程自办蒙学，女学派学生去帮着开课。这一个月，京里民办的蒙学，自己冒出来五处。“

“这就对了。“沈明珠批着文书，头也不抬，“章程这个东西，立的时候是一道墙，用熟了，就是一张图——人人照着图，自己就把房子盖起来了。“

监国录的末册，程子谦另夹了一页私记，呈与不呈犹豫了一路，到底呈了：陈正言入夏以来咳疾渐重，太医看过两回，老御史讳疾，照常坐衙。沈明珠看完，提笔批了三行：着苏婉清三日内往诊；都察院岁核的案头事务，拨两名干员协理；“老大人的身子，也在章程之内——他不爱惜，朝廷替他爱惜。“

“扩。“沈明珠只说了一个字，随即补全章程，“第二处学馆，就用西城官产那处旧库改。师资不够，让头一批学满的学生带蒙课——周明远不就带得很好？银子从内帑出，不动户部——堵住"靡费"的嘴。“

程子谦笔走如飞。记完，他犹豫了一下，又呈上最后一份文书：“还有一桩……江南道御史参奏：湖州地面，上月有人自称"孝惠太子遗孤"，聚众敛财，已骗了乡绅捐输三千余两。“

西暖阁里静了一瞬。

顾北辰接过奏报看了，脸上竟没什么怒色，反而淡淡一笑：“来了。朕等这种人许久了。“

“按既定章程办。“他提朱笔批示，“玉牒明注在案：其人自请除籍，诏许之，"不复推求"——凡自称者，皆妄人。着湖州府按律治其诈骗之罪，布告周知。另：邸报刊文，把玉牒注文原样再登一遍。“

“往后这种人还会有。“他搁下笔，对程子谦道，“不必报到御前了，州县按章程办——章程立在那儿，就是给这种人预备的。“

湖州那个“遗孤“，半月后归案。审出来是个落第的讼棍，听评话听来的灵感，置了一身旧锦袍，编了一套“乳母临终吐真言“的故事，专骗附庸风雅的乡绅。最妙的是结案的布告——湖州知府是个明白人，把骗子的供词原文刊布，其中一句让江南百姓笑了半年：“小人原想着，真遗孤既已"不复推求"，小人冒充一下，于他无损……“

知府在布告末尾批：“于他无损，于尔有罪。律法不护虚名，护的是"真"字。“

这桩案子的邸报传到雁门，高若兰拿去给张守一念。老汉听完，舀汤的手都没停，就咧嘴笑了一声：“这书生倒实诚。“

“您不气？“

“气什么。“他把一碗汤墩给客人，“他冒充的那个人，早就没了。我是卖汤的——卖汤的，没人冒充。“

批完，他低声对身边人加了一句，只有沈明珠听见：“那个真的，这会儿该收摊了。芫荽，不知道浇了水没有。“

——

回宫的头一晚，帝后照例先去了毓庆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