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65章 寅时(1 / 2)问舟知意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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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十六。寅时正。

京城的更鼓敲到第四下,戛然而止。

打更的老周头举着梆子,僵在原地。长街尽头,黑压压一片甲士正沿着御道无声推进——没有火把,没有号令,只有甲片与皮靴摩擦出的细碎声响,像一条蛇贴着地面游过来。

老周头活了六十年,打了三十年的更。他见过醉酒闹事的纨绔,见过抄家的官差,见过出殡的仪仗,见过上元节挤塌了桥的人潮。

他从没见过军队不打火把走夜路。

他丢下梆子,钻进最近的一条窄巷,把自己贴在墙根的阴影里,连大气都不敢出。那条“蛇“从巷口游过去,游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蛇身过尽,巷口重新露出半幅夜空,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全湿了。

他在墙根蹲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朝自家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跑——他要回去叫醒老伴,把门闩好,把孙子塞到床底下去。

这是小老百姓在大事来临之前,唯一能做的事。

跑过街角的时候,他看见卖豆浆的老王头也没出摊。那扇常年半开的铺板,今夜关得死死的,门缝里黑着,可老周头知道里头有人——他听见了压得极低的、一家人挤在一处的呼吸声。

这座京城里所有的小门小户,今夜都在用同一种姿势,等天亮。

——

东门。

守门校尉接到了两道命令。一道盖着兵部的印,一道盖着东宫的印。两道命令只有四个字:闭门,落锁。

校尉捧着命令看了三遍。他在这道门上守了八年,从没在寅时接过闭门令——城门本就是闭着的,闭门令的意思只有一个:天亮了,也不许开。

“大人。“身边的旗手开口了。那是三个月前新换上来的旗手,此刻正按着刀,目光沉沉地看着他,“上头的章程,您看清楚了?“

校尉抬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城楼上另外几个同样是近几个月才换上来的门吏。那几个人站的位置很有意思——不远不近,恰好把他围在了中间。

他忽然明白了:自己若问出那句“为什么“,今夜就走不下这道城楼。

“落锁。“他听见自己说。

铁锁落下的声音,在夜里传出很远。锁芯咬合的那一声闷响,像一口棺材合上了盖。

南门、北门,同一时刻落锁。

京城九门,闭了七道。

只有西门,门楼上的灯还亮着。守西门的老兵们不知道别处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入夜前兵部赵尚书亲自来过一趟,留下一句话:“今夜西门的锁,只听本官一个人的。“

——

京营,左营。

左统领赵齐披甲点兵。三千人列阵无声,朝皇城西面推进。

出营之前,他把东宫的手令在火上燎了——这是韩府交代的规矩:令出即焚,不留字据。火苗舔掉最后一角纸的时候,赵齐的手指抖了一下。

他告诉自己,这是“奉令调防“。天亮之后,新君登基,今夜的一切都会变成“从龙之功“。他的名字会写进新朝的功臣册,他的儿子会荫一个官身,他这十几年在韩家那本册子上欠下的账,会一笔勾销。

他需要这样告诉自己。

队伍行到半路,副将策马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统领,中军那边……到时辰了,没动静。“

赵齐的心往下沉了一寸。

“再探。“

“探了三回了。段统领的营门关着,里头连火头军都没起灶。“

赵齐勒住马,回头望了一眼中军大营的方向。夜色里,那座大营黑沉沉地伏着,像一头睡着的兽。

可赵齐带了二十年兵,他知道——兽睡着的时候,耳朵是耷拉的。此刻那座大营的“耳朵“,是竖着的。

段忠没睡。段忠在等。

等什么?

赵齐不敢往下想。他一咬牙,挥手催动队伍。事到如今,箭在弦上。韩太傅说过:只要围住皇城,围住朝堂,段忠那一支动不动,都翻不了局。

他只能信这句话了。

——

京营,中军大帐。

中统领段忠坐在帐里,案上摊着那道东宫手令。他看了很久,久到帐外的副将忍不住第三次掀帘:

“统领!赵统领的人已经出营半个时辰了!再不动,误了时辰——“

“误了时辰,如何?“段忠问。

副将噎住了。

段忠从怀里摸出另一封信。三日前的深夜,二皇子顾承安换了便服,只带一个长随,亲自到他府上,把这封信放在了他的案上。

信上只有一句话:

“段将军,令郎在韩家族学读的是圣贤书。圣贤书里,没有教过弑君。“

信的下面,压着一份名册——段忠这些年经手的每一笔军需账目。一笔一笔,全是干净的。

“二皇子查了末将三个月。“那夜段忠盯着名册,开口问,“查出来的,全是干净的账。殿下拿一份干净的账来,是想告诉末将什么?“

“想告诉段将军——“顾承安当时说,“你不是韩家的人。你只是被韩家记在了册子上。儿子在哪里读书,不是罪。可册子上的名字,别人替你写上去的,也可以由你自己——划掉。“

“今夜本王只问一句。那一夜若真的来了,段将军的刀,是指着养心殿,还是护着养心殿?“

段忠当时没有回答。他把二皇子送出府门,回到书房,对着墙上挂的那柄祖传的刀,坐了一整夜。

他的祖父是先帝爷时候的老卒,临死前攥着这柄刀对他说过一句话:

当兵的,刀可以钝。不能歪。

此刻,帐外的更声敲过寅时正。段忠把两封信都收进怀里,站起身。

“传令。“他说,“中军原地待命。各营加岗,弓上弦,刀出鞘——没有我的将令,一兵一卒,不许出营。“

副将大惊:“统领!东宫的手令——“

“东宫的手令,调不动京营。“段忠按住刀柄,一字一字,“能调动京营的,只有虎符。虎符在陛下手里。“

“陛下若有旨,我段忠提刀先行。陛下没有旨——“他的目光扫过帐中诸将,“谁的令,都是废纸。“

帐中一片死寂。没有人再催了。

段忠走到帐门口,掀帘望向皇城的方向。夜色沉沉,他看不见那座宫城,只看得见天边一线极淡的、被云遮住的月光。

他在心里对祖父说:爷爷。孙儿今夜这把刀,没歪。

——

东宫。

六百禁军在魏德顺的统领下走出宫门,沿御道直入皇城。

太子顾承宣走在队列中央。储君的全套朝服,金丝绣龙在夜色里偶尔反出一线冷光。他怀里揣着那道“陛下亲笔密旨“——三日前韩乙送进东宫的。纸是内府旧纸,墨是陈年松烟,连朱批的笔锋,都带着父皇晚年手抖的那一丝颤。

仿得太像了。像到他第一眼看见时,心里竟生出一丝荒谬的恍惚——仿佛父皇真的在半年前就写好了这道旨。仿佛他今夜做的不是逼宫,是奉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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