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兵从堂外推上来三个人。

三个淳安百姓，被绳索绑着，衣衫褴褛，浑身是伤。

走在最前面的一个，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嘴角有一道还在渗血的裂口。

海瑞认出了这个魁梧的壮汉，乃是松溪乡的农户齐大柱，此人是灾后第一个站出来组织乡民自救的人，也是灾后第一个当众喊出“堤是官府炸的”的人。

何茂才看着海瑞的反应，冷笑道：“这个人叫齐大柱，淳安松溪乡人。本官已查明，此人与倭寇暗通款曲，趁灾生事，煽动百姓对抗官府。”

海瑞带着不可遏制的怒意质问道：“何臬台，你说他通倭，证据在哪里？”

何茂才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展开放在公案上，道：“这是他的邻人举报，白纸黑字。”

海瑞没有去看那张纸，而是继续问道：“这个举报人，何臬台见过吗？”

“本官不必见，按察使衙门查办通倭要案，自有规程。”何茂才高声说道：“海瑞，你纵容百姓通倭，这是死罪！”

海瑞噗嗤笑了一声，然后走出公案，站在大堂正中，与何茂才面对面。

一个正七品知县，一个正三品按察使，中间隔了六级，还有数十名弓兵，以及一把随时可以抽出来砍下去的刀。

不过，海瑞镇定地站在那里，像一堵墙，他看向何茂才，道：“你今天杀不了我，因为我是朝廷命官，按律须三法司会审，要么陛下亲审。你无权杀我。”

海瑞的手指向齐大柱，高声道：“你今天也杀不了他们，因为他们是大明的百姓，陛下的子民，不是你想杀就杀的。”

何茂才盯着海瑞，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话：“你以为一个七品知县，能翻了天？”

“我从未说过要翻天，但是律法无情。”

海瑞直视何茂才的眼睛，淡淡地说道：“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大堂里死一般静。

何茂才与海瑞对视了三息。

然后何茂才转身，大步走出大堂，没有回头。

数十巡检司弓兵跟在他的身后，刀入鞘，押着齐大柱等三人，脚步杂乱地退出了县衙。

街口的百姓让出一条路，看着何茂才上马离去，没有人出声。

八月初十，浙江水灾的消息传到了京城。

颜示范有无线电台，他早就知道淳安新任知县海瑞开仓放粮，公然拒绝执行改稻为桑，还当众质疑河堤决口的原因。

八月的京城，暑气将尽未尽，晚风里已经带了初秋的凉意。

颜示范看着窗外的天，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做一个精密的手术前的最后确认。

深夜，他再次启动了那台景和十五年乙型无线电台。

然后，他回到书房，靠在椅子上，开始想另一件事。

那就是海瑞这个人是哪来的？

颜示范仔细回忆，发现海瑞这个名字在他二十年的官场经历中从未出现过。

换言之，海瑞不是颜党的人，不是徐阶的人，也不是高拱的人，不是任何派系的人。

一个举人出身的七品知县，敢跟正三品的按察使当面叫板，要么是疯了，要么是背后有人。

会是谁呢？

颜示范的脑子飞速转动，是太子，还是都察院？

随后，他想到了一个名字，谭纶。

谭纶是东宫讲官之一，也是兵部职方司主事。

颜示范靠在椅背上，闭眼思索。

若是太子举荐海瑞，皇帝批准，那么这就意味着老皇帝在浙江放了一颗钉子。

但浙江发生的事，老皇帝知道多少？

是只知道改稻为桑推行不力，还是已经知道毁堤淹田之事？

如果是后者，那么锦衣卫已经在来颜宅的路上了。

次日。

京城，翰林院。

下值后，高翰文的同僚李清在廊下拦住他，压低声音说道：“浙江出事了，淹了几十万亩田，死了好几千人，现在有几十万灾民。”

高翰文闻言一愣。

他不是浙江人，但他在翰林院翻看过浙江的田亩册和赋税簿，知道那片土地上的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

几十万亩田被淹、几千人溺亡，这些数字在他脑子里不是抽象的统计，而是具体的画面，是插秧时弯下的脊梁，是收割时淌下的汗水，是灶台上冒着热气的白米饭。

但是，现在都没了！

李清小声道：“听说是天灾，河堤自然溃决。但……”

他四下看了看，把声音压得更低道：“也有人说，堤是人为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