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城市伤疤(1 / 2)星火真君
天亮得很快。
阳光从东边城墙的垛口爬上来,一寸一寸地往城里挪。先照亮了王宫的金顶,然后是寺庙的塔尖,然后是民居的屋顶——
然后停住了。
因为屋顶没了。
城东那片最老的街区,曾经挤挤挨挨地排着上百户人家,巷子里从早到晚飘着炸面圈和咖喱的香味。现在只剩一片焦黑的废墟。几根烧断的房梁像死人的肋骨,从瓦砾堆里戳出来,指向天空。
一个老人蹲在废墟边上,一动不动。
他面前是一个被熏黑的木头框架——那是他家门框的残骸。门框上还挂着一串铜铃,铃铛被烧得变了形,风一吹,发出“咔、咔”的钝响,不像铃声,像骨头磕骨头。
林小山从旁边走过,脚步顿了一下。
他想开口,又不知道说什么。
老人没有看他,只是盯着那串铜铃。
林小山站了一会儿,默默走开。
转过街角,是城里的集市。
曾经最热闹的地方。卖布的、卖菜的、卖香料的、卖珠宝的,摊子一个挨一个,讨价还价的声音从早吵到晚。
现在只剩几个稀稀拉拉的摊位。卖菜的是个中年妇人,面前摆着几把蔫了的青菜,叶子发黄,边缘卷曲。她低着头,不敢看人。
旁边是个卖饼的,烤炉的柴火快烧完了,他蹲在地上,一根一根往里添,添得很慢,像是舍不得烧。
林小山走过去,掏出几个铜板。
“来两个饼。”
卖饼的抬起头,眼眶深陷,胡子拉碴。
“大人……”他声音沙哑,“饼不够……只能卖您一个。”
林小山愣了一下。
“为什么?”
卖饼的低下头。
“面没了。粮食都烧了。这点面,是我从瓦砾底下刨出来的。”
林小山沉默。
他把铜板放下,只拿了一个饼。
咬了一口。
面是夹生的,带着一股烟熏味。
他没吐,嚼了嚼,咽下去。
远处传来一阵哭声。
林小山抬头,看见一个妇人跪在一间半塌的房子前,抱着一个包袱哭得撕心裂肺。包袱里露出小孩的一只脚,脏兮兮的,光着。
他握着饼的手,忽然攥紧了。
程真骑着马出城。
她要去东边的村子看看,统计一下需要多少种子。
走了五里,看见第一片庄稼地。
地里的秧苗全倒了,被马蹄踩得稀烂。田埂上趴着一个人,是个老农,一动不动。
程真勒住马。
她翻身下马,走过去。
老农趴在地上,两只手伸进田里,握着几根被踩断的秧苗。他的肩膀在抖。
程真蹲下来。
“老人家。”
老农没有反应。
程真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老农慢慢转过头。
满脸的泪和泥混在一起,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姑娘……”他开口,声音像砂纸,“我种了三个月……三个月啊……”
程真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农又转回去,趴在地上,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程真站起来,走回马边。
她翻身上马,继续往前走。
走了二里,看见第二个村子。
村口立着十几座新坟,土还是湿的。坟前没有碑,只有几块石头压着几张烧过的纸钱。纸灰被风吹起来,在坟头打着旋。
一个老妇人跪在坟前,往火堆里添纸钱。火光照着她的脸,皱纹像干裂的河床。
程真勒住马。
老妇人抬起头,看见她,忽然开口。
“姑娘,你认识我儿子吗?”
程真摇头。
老妇人点点头,又低下头添纸钱。
“他今年才十九。去守城,再也没回来。”
她顿了顿。
“他们说他是好样的。是好样的。可我……可我就是想他。”
程真握着缰绳的手,指节泛白。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站了一会儿。
然后拨马离开。
走出很远,她还能看见那堆火,在黄昏里一闪一闪的,像一颗不肯熄灭的心。
正午,西门。
苏利耶下令开仓放粮,每天施粥两顿。
粥棚支在城门口,三口大锅一字排开,锅里的粥稀得能照见人影。掌勺的是个老兵,缺了一条胳膊,袖子空荡荡地垂着。
队伍排出去二里地。
老人、女人、孩子,还有几个断了腿的男人,互相搀扶着,一步一步往前挪。没有人插队,没有人吵架,所有人都沉默着,眼睛盯着那三口锅。
陈冰站在粥棚边上,给排队的老人孩子看病。
一个小女孩被抱到她面前,三四岁,扎着两个冲天辫,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
抱着她的是个年轻妇人,衣服上全是泥点子,眼眶深陷,头发乱得像草。
“大夫,您行行好,救救我闺女……”
陈冰接过孩子,探了探额头,烫得吓人。
她取出药囊,翻了一遍,翻出一小包退热的草药。
“回去煮水喝。一天三次,每次一小碗。”
妇人接过药,忽然跪下。
“谢谢大夫!谢谢大夫!您是活菩萨!”
陈冰赶紧扶她起来。
“别这样,快起来。”
妇人抱着孩子,千恩万谢地走了。
陈冰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发现,那妇人的脚是光着的,脚底磨得全是血泡。
她张了张嘴,想喊住她。
但她喊不出声。
旁边传来一个孩子的声音。
“娘,我饿。”
陈冰转头,看见一个四五岁的男孩蹲在墙根下,瘦得皮包骨头,眼睛大得吓人。他旁边坐着一个妇人,怀里还抱着一个更小的,正在喂奶。
妇人低着头,不敢看那男孩。
“再等等,马上就到咱们了。”
男孩点点头,继续蹲着,眼睛盯着那三口锅。
陈冰走过去,蹲下来,从怀里摸出早上林小山给她的那个饼——她没舍得吃,一直揣着。
她把饼递给男孩。
男孩愣住了,不敢接,抬头看他娘。
妇人抬起头,眼眶通红。
“大夫,这……这怎么好意思……”
陈冰把饼塞进男孩手里。
“吃吧。吃饱了,才有力气等。”
男孩接过饼,咬了一大口,嚼着嚼着,忽然哭了。
他娘赶紧抱住他,自己也哭了。
陈冰站起来,走回粥棚。
她没有回头。
因为她知道,如果回头,她就走不动了。
黄昏。
牛全背着工具箱,往北边的一个村子走。他想去看看那边的农具损毁情况,能修的就帮忙修修。
走了半个时辰,进村了。
村子不大,三十几户人家。一大半的屋子被烧过,只剩几堵黑墙。幸存的人住在临时搭的窝棚里,用烧焦的木头顶着,盖上些破烂的布。
牛全走到村中央,看见一口井。
井边坐着一个老人,七八十岁,胡子全白了,坐在井沿上,一动不动。
牛全走过去。
“老人家,您在这儿坐着干嘛?天快黑了。”
老人没有动。
牛全凑近些,才发现——老人不是坐着,是靠着井沿,已经死了。
他的手边放着一个木桶,桶里空空如也。
牛全愣在原地。
一个中年汉子从旁边的窝棚里跑出来,看见老人,愣了一下,然后跪下去。
“爹……爹……”
他抱着老人的尸体,哭了。
牛全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汉子哭了一阵,抬起头,看着牛全。
“您是……外面来的?”
牛全点头。
汉子抹了把眼泪。
“我爹……从昨天就一直在这儿坐着。他说要打水,可井早就干了。我叫他回去,他不肯。他说,井里有水,他听见了。”
他顿了顿。
“他是饿的。饿得迷糊了。”
牛全沉默。
他走到井边,探头往下看。
黑洞洞的,深不见底。扔一块石子下去,很久很久才听见一声闷响——不是水声,是石头砸在泥上的声音。
他直起腰,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汉子。
“村里还有多少人?”
汉子抬起头。
“活着的不多了。能走的都走了。留下的……走不动的。”
他指向远处。
牛全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破败的窝棚里,有人探出头来,看着这边。那些脸上,全是麻木。
牛全握紧工具箱的手,指节泛白。
他深吸一口气,走过去。
“带我去看看你们的农具。”
入夜。
林小山坐在城墙上,看着城下星星点点的火光。
那些不是灯火,是难民们生火取暖的篝火。
程真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看什么?”
林小山指了指下面。
“看他们。”
程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沉默。
很久。
程真忽然开口。
“林小山。”
“嗯。”
“你说,咱们帮他们,能帮多久?”
林小山想了想。
“不知道。能帮多久是多久呗。”
程真看着他。
林小山咧嘴一笑。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程真没说话。
但她往他身边靠了靠。
夜风吹过,带着烧焦的味道。
远处,传来一阵婴儿的哭声。
很轻,断断续续的,像一只小兽在黑暗里寻找母兽的乳头。
林小山听着那哭声,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他想起白天那个抱着包袱哭的妇人,想起那个趴在地里的老农,想起那个饿得皮包骨头的男孩。
他深吸一口气。
“程真。”
“嗯。”
“明天,咱们再去北边看看。听说那边的村子更惨。”
程真点头。
“好。”
两个人坐在城墙上,看着远处的黑暗。
黑暗里,有无数双眼睛,也在看着这边。
那些眼睛里有恐惧,有麻木,有绝望。
但也有一点点微光。
那微光很弱,像风里的烛火,随时可能熄灭。
但它还在亮着。
林小山看着那些微光,忽然想起霍去病说过的话。
“活着,就是替死去的人活着。”
他轻轻重复了一遍。
程真听见了,没有说话。
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远处,婴儿的哭声停了。
大概是找到奶吃了。
夜,更深了。
戒日王大军撤走的第三天,王舍城下了一场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城墙上、屋顶上、被战火熏黑的断壁残垣上,洗出一股泥土的腥香。
林小山蹲在城门口,嘴里叼着一根草茎,看着远处田野里忙碌的身影。
“苏利耶这家伙,”他嘟囔,“还真是不闲着。”
程真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
“废话。两万大军踩过的地,庄稼全毁了。不赶紧补种,明年吃什么?”
林小山转头看她。
“你伤刚好,别到处乱跑。”
程真瞪他。
“我跑了吗?我蹲着呢。”
林小山噎住。
远处,苏利耶卷着裤腿,亲自在田里插秧。他身后跟着一群官员,个个泥点子溅了一身,表情苦得像吃了黄连。
一个老臣颤巍巍开口:“殿下,您是一国之君,这……这有失体统啊……”
苏利耶头也不回。
“体统?体统能当饭吃?老百姓没粮吃的时候,体统管饱吗?”
老臣语塞。
苏利耶直起腰,抹了把脸上的汗,冲城门口喊:“林小山!别蹲着了!下来帮忙!”
林小山把草茎吐掉,站起来拍拍屁股。
“来了来了!催什么催!”
他跑下城墙,卷起袖子,跳进水田。
三秒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