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姥眼见那铺天盖地的髑髅妖喷吐的尸毒烟雾如此厉害，自己伸出的根须触之即溃，那双细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骇。

“这……这是什么妖法？！”

它活了上千年，还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手段。

那些黑漆漆的骷髅架子，单个拎出来不过尔尔，可这上千具聚在一起，喷出的尸毒竟能腐蚀它那堪比法器的根茎藤蔓。

眼见那尸毒烟雾凝聚的囚笼越缩越紧，姥姥猛地一咬牙。

“想困住姥姥？做梦！”

话音未落，它那似男非女的身形骤然膨胀，无数根须从它体内疯狂涌出，朝着地面扎去。

“轰隆隆！！”

大地震颤。

乱葬岗方圆数里的地面骤然炸裂，无数粗如水桶的灰黑色根须从地底深处狂涌而出。

而姥姥的身形也在这一刻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株拔地而起的参天古槐。

那古槐高数十丈，树干粗得需要十余人合抱，树冠遮天蔽日，枝丫间垂落无数灰黑色的气根，随风飘荡。

每一片树叶都泛着诡异的暗绿色，边缘处隐约可见一张张扭曲的人脸。

树身表面，沟壑纵横，无数张痛苦哀嚎的面孔堆叠挤压在其中，随着树身微微起伏，仿佛还活着一般。

更恐怖的是，那深入地下不知多少里的根系，此刻正疯狂抽取着地脉深处积攒了千百年的阴煞之气。

一股股肉眼可见的灰黑色气流，顺着根须涌入树身，补充着方才被髑髅妖尸毒腐蚀消耗的妖力。

说来兰若寺此地也是一处风水宝地。

前朝之时，此寺规模之盛，冠绝数县。

山门巍峨，殿宇重重，晨钟暮鼓之声，可传数十里。

每逢朔望，周边府县的善男信女，携香烛供品而来者，络绎于道。

彼时寺中僧众逾百，戒律精严，功课不辍。

更有数位高僧大德，穷尽一生参悟禅机，坐化之后，竟焚出舍利子数枚。

那舍利子色如琥珀，坚似金刚，夜放毫光，乃是真修实证之物，搁在禅林之中，便是镇寺之宝。

彼时兰若寺后山，生有一株老槐。

树龄虽已数百年，然草木成精，本是逆天之事，若无机缘，便是活上千载，也不过是棵老树罢了。

偏生这株老槐，竟自懵懂之中生出一丝灵智。

说来也是缘法，它根系深扎之处，恰离僧寮不远。

每日旦暮，僧众诵经之声传至后山，那老槐便静静吸纳这梵音法韵。

日久天长，《法华》《金刚》之理，慈悲渡厄之意，竟似点点滴滴渗入木胎之中。

那原本混沌的一丝灵性，受这佛法熏陶，渐渐清明，甚至隐约透出几分禅韵来。

若是这般延续下去，再经数百载修行，这老槐未必不能脱去草木之形，化为佛门护法，证得一个正果。

奈何世事无常，因果难测。

后逢乱世，流寇肆虐，兰若寺首当其冲。

财物被劫，僧众被杀，香火鼎盛之景，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待到兵燹稍平，又逢朝廷敕令灭佛，毁寺庙，逐僧尼，佛像推倒，经卷焚毁。

那几位仅存的高僧，因眷恋道场，誓死不退，竟被差役当庭杖毙，血溅佛前。

怨气冲天，经月不散。

那株老槐，根须深扎地下数十丈，满寺僧人的尸身血水，尽数渗入土中，被其根系吸纳殆尽。

惨死者的怨念、不甘、恐惧，混杂着佛门修行多年积淀下来的一点灵光，全被这株树妖囫囵吞下。

它本已受佛法浸润多年，灵性不浅，此刻再被这滔天怨气一冲，便如烈火烹油，道心尽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