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5章 枯井(1 / 1)西北毛哥
柳巷后井是一口废弃多年的老井,井口用半截破石磨压着,石磨上长满了青苔。差役们举着火把围在井边,火光把井口照得忽明忽暗。一个差役趴在井沿往下看,回头喊了一句:“大人,井里有东西。”
李元芳让人把石磨搬开。石磨沉得两个差役抬不动,最后还是李元芳自己卷起袖子一把抱了起来。井口敞开,一股陈年的腐泥味混着一股更浓更腥的气味从井底涌上来,不是死老鼠,是人血。差役们用长竹竿绑上铁钩往下探,探了好一会儿才钩住一件东西。几个人合力往上拉,竹竿弯得嘎吱作响,拉出井口的东西被火把一照,几个差役当场吐了。是周三。他的身体被一根削尖的松木桩从胸口贯穿,钉在一块厚重的旧门板上。门板竖着沉在井里,周三就被钉在门板上半截身子露出水面,下半截浸在井水里泡得发白发胀。他的眼睛睁得极大,瞳孔散得收不回来,可脸上的表情不是恐惧,也不是痛苦,而是一种极深的困惑。他直到死都没想明白那个约他子时见面的人为什么要杀他。
狄仁杰蹲下来检查他的双手,十指指甲缝里嵌着极细的铁粉,不是磨刀石上的石粉,是磨刀具时飞溅的铁屑,和他在柳巷磨刀铺里看到的磨石碎屑完全吻合。他死之前还在磨刀。他是磨完最后一把刀才去赴约的,也许还替凶手的刀也磨了磨——凶手是他认识的人,而且是他信任的人。一个被弓弦案追了二十多年的人,一个在长安隐姓埋名多年的老暗桩,不会随便赴一个陌生人的约。他能在子时独自走到井边,说明约他的人不是陌生人,是上线,是那个写了无数张纸条命令他搜集消息的人。这个上线一直躲在代号背后,周三替他传了多年的消息,从没见过他的真面目。昨晚是第一次见面,也是最后一次。
李元芳让人把尸体从门板上抬下来。何仵作蹲在井边做初验,用银针探了喉部,针尖发乌。死因是木桩穿胸,穿之前被灌了毒。凶手在杀他之前先毒了他,用毒的手法极其老练——灌毒之后立刻行刑,毒还没发作人就已经死透了。这样做的目的只有一个,让尸体在水里泡过之后验不出毒,如果不是用银针探喉,根本查不出来。凶手怕周三死前说出什么东西,不敢让他多活一息。
狄仁杰把何仵作从井壁上刮下来的刻痕拓片举到风灯下细看。字刻得很浅,笔画歪歪扭扭,有些地方还刻错了重来的,但收笔处那道往上挑的弧度还在——是韩翃的手法。韩翃来过这里。他最后一次离开长安之前已经找到了周三,在井壁上刻了名字,却没有动手收这笔债,而是把名字刻在井壁上留给马九郎。但马九郎从来没有看到这行字,因为他已经远走他乡,不再替韩翃收债了。而那个最后来的凶手看到了。他按韩翃留下的判决书找到了周三,用木桩把他钉在井里,和乔正年、郑安、郭守业的死法完全一致。他把这行刻字凿掉了——不是为了抹掉证据,而是嫌它刻得不够好,认为韩翃刻得太浅、笔画太歪、收尾不够锋利。他在替韩翃重刻。
狄仁杰把拓片放下,让李元芳马上去查周三这些年接过的所有磨刀活计,尤其是与军中有关的任何线索。又派人去凉州找吴铁匠,查郑有禄最后一次去铁匠铺具体说了什么、带走了什么、有没有提到过一个在军中的同伙。最后他让苏无名回大理寺把周三消息册上所有消息来源的代号逐个破解——“南豆”是周三自己,“东柳”是崔湜的宅子在城东,“北井”在城北玄武门外靠近禁苑。那么“西槐”在城西——长安城西槐树最多的地方是骊山西麓,那里有一座废弃多年的守林人小庙,庙里有一棵枯死的老槐树。
代号和方位对应的规律一旦被识破,每个代号的藏身之处都可以按长安城四方的地貌去推。唯独一个代号——“烛阴”——无法归类。它不在四方方位之内,在消息册里只出现过一次,笔迹比所有代号都更瘦更硬,每一笔都像是用铁钉在木板上刻出来的。而这个代号名下只记了一条消息,日期是神功三年春,消息内容只有四个字——“刘大保死。”
狄仁杰把消息册放在桌上,手指在“烛阴”两个字上轻轻敲了一下。刘大保,那个藏在桑榆村戏台下面的弓弦案逃犯,逃往长安投案的路上被人杀死在骊山古窑里,周身无伤,死因不明。韩翃在刘大保的册子上注的是“疑为弓弦案同党所害”,郑有禄的名单上也注了“刘大保已死,凶手待查”。他们都不知道凶手是谁,周显达知道——“烛阴”。“烛阴”是弓弦案最后一道保险,一个从凉州军器监时代就存在的人。他不属于刘士则一党,也不属于裴明远的网,更不属于郑有禄的体系。他只执行一个任务——把所有可能泄露弓弦案内情的人从根源上抹掉。他杀人不分善恶,只看风险。刘大保风险太大,所以死了。周显达风险太大,也死了。下一个就是唐敬宗。唐敬宗是名单上最后一个,但他很可能和“烛阴”保持着某种连崔湜和周显达都不知道的联系——“烛阴”会先一步找到他灭口,还是他本身就是“烛阴”?钟声响起的刹那,窗外那两盏风灯忽地灭了。钟声在永和坊上空一圈一圈荡开,震得窗纸簌簌作响。他提起笔在周三的验尸格目上补了一行字:凶手身份待查,疑系弓弦案余党内部灭口。写完搁下笔,把大氅从墙上取下来披在肩上,大步朝门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