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3章 凉 州(1 / 2)西北毛哥
孙老九说出“月氏人”三个字的时候,狄仁杰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咯噔响了一声。月氏人——上一个案子里,月氏人的网从大慈恩寺铺到了白衣庵,从荐福寺铺到了白马寺,最后揪出来的龛主是个于阗来的假和尚。那个案子刚结了没几天,月氏人又出现在这桩新案子里。他不信巧合。这两件事之间一定有某种他还看不清的联系,像两条暗河在地底下交汇,他听见了水声,还没找到洞口。
孙老九裹着破棉袄蹲在船板上,河风吹得他花白的头发乱成一团。他把衣领重新拢好,遮住胸口那道针脚缝成的旧伤疤,手指还在微微发抖。狄仁杰蹲在他面前,压低声音问他。
“你说那个女人是月氏人,你怎么知道?”
孙老九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她自己说的。她剜我胸口的时候,嘴里一直在念经,念的不是汉话,是月氏话。我在军器监的时候听过这种话——凉州那边有不少月氏人,吐蕃人打过来以后逃难过来的,口音和汉人不一样,舌头卷得厉害,像含了颗石头。她念的是什么我听不懂,可她念完了,刘士则问她一句‘念够了没有’,她回了一句‘够了’,那两个字就是月氏口音,很重,一听就知道。”
“她多大年纪?”
“二十年前看着很年轻,十七八岁的样子,身量不高,瘦瘦小小的。可她的眼睛很老,看人的时候像看一个死人。我活了半辈子,没见过那么冷的眼睛。”
十七八岁。二十年前十七八岁,现在应该三十七八岁了。左眼角有一颗泪痣,月氏人,手很稳,剜肉的时候像在绣花。这些特征拼在一起,像一个模糊的影子在狄仁杰脑子里晃了一下,可他没有急着去抓。现在最重要的不是那个女人的身份,而是孙老九的安全。
“你这二十年,有没有人来找过你?”
孙老九摇头。“没有。我躲在灞河边打鱼,连城里都很少去。马三刀和赵铁头也在长安,我知道,可我不敢去找他们。我怕一走动,就被人盯上。这二十年我每天晚上睡觉都不敢脱衣服,船头上这盏灯笼我挂了十二年,不是为了照亮的——是为了提醒自己,曲大还活着,灯笼还在,我就不是最后一个。”
曲大。孙老九知道曲大也在长安,他船头这盏灯笼是曲大做的。他挂着它,是在等一个信号。曲大死了,灯笼灭了,信号断了。
“你认识何瘸子吗?”
孙老九愣了一下。“何瘸子?认识。他是个老叫花子,常在渭河边上讨饭,有时候走到灞桥这边来,我给他几条鱼,他就蹲在桥头烤着吃。他左脚是瘸的,走路拄一根柳木棍子,说话疯疯癫癫的,嘴里老是念着一些听不懂的词。有一回他喝多了酒,跟我说他以前也当过兵,上过战场,后来腿被人打断了,就流落到了长安。我问他哪一年的兵,他说神功元年。”
神功元年。那一年吐蕃人攻打陇右,何瘸子上了战场,腿被打断了。如果他的腿是在战场上断的,那他就是一个战败的伤兵,和弓弦调包案有没有关系?狄仁杰的脑子飞快地转着,他把孙老九从船板上拉起来,声音压得很低。
“你听我说,曲大死了,马三刀也死了,赵铁头被人砸烂了左手,就剩你还活着。凶手下一个目标很可能就是你——或者是何瘸子。你现在跟我回大理寺,在我抓到凶手之前,你哪里都不能去。”
孙老九的脸又白了。他回头看了一眼船篷里,犹豫了一下,钻进去收拾了一个小包袱出来,里面是几件换洗衣服和一把旧剪刀。他抱着包袱跳上岸,跟着狄仁杰上了马车。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只有车轮碾过冻土的嘎吱声和河面上传来的冰裂声。
狄仁杰坐在马车里,对面就是孙老九。这个打了二十年鱼的老头缩在车厢角落里,抱着包袱,低着头,像一只被捞上岸的老龟。他的手指一直摩挲着包袱的边角,指甲缝里的鱼鳞光在昏暗的车厢里一闪一闪的。狄仁杰忽然想起一个问题,那个问题从刚才就一直悬在他嗓子眼里,现在终于问了出来。
“孙老九,当年樊敬堂造假弦,是你缝的羊皮套子?”
孙老九的肩膀抖了一下。“是。是我缝的。樊敬堂用麻绳刷胶做了假弦芯子,曲大鞣了羊皮,马三刀割了皮样,赵铁头打了铁钩子,我把羊皮缝成套子裹在麻绳外面。做出来的假弦和真弦一模一样,不割开看根本分不出来。我们五个人,一人一道工序,缺了谁都做不成那批假弦。可樊敬堂说这是军器监正监刘士则下的单子,是朝廷的密令,让我们别多问。我不敢多问——我只是个匠人,上头的官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你什么时候知道那是假弦?”
孙老九的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仗打完以后。战场上死了上千人,消息传到军器监,我们五个人都傻了。樊敬堂当天晚上就吊死了——不是畏罪自杀,是刘士则派人把他吊上去的。他留的那封遗书也是刘士则的人写的,我在隔壁亲眼看见他们把樊敬堂的尸体挂上房梁,把遗书塞进他怀里。我想喊,可我不敢。我要是喊了,下一个被吊上去的就是我。”
狄仁杰沉默。他之前就推断出樊敬堂不是自杀,现在孙老九亲口证实了。樊敬堂是被杀人灭口的,另外四个匠头之所以能活着,是因为他们没有死——他们的手艺还有用,或者刘士则觉得留着他们比杀了他们更划算。可刘士则还是用铁钩剜了孙老九的心口,用缝针逼他自己缝上伤口。那不是灭口,那是威胁。刘士则需要孙老九活着记住这件事,用他作为一个活的例子,警告其他知情者。
可刘士则身边的那个女人——那个月氏女人——她又是谁?她为什么替刘士则剜人肉?她和刘士则之间是什么关系?二十年前的旧案和月氏人之间到底有什么牵连?
狄仁杰回到大理寺,把孙老九安置在一间有铁门铁窗的房间里,派了四个差役轮班看守。他刚坐下喝了口茶,李元芳从外面快步走进来,脸上带着一种少见的兴奋。
“大人,末将查到何瘸子的下落了。他不在渭河边,今天下午有人看见他进了城,往大雁塔方向去了。”
大雁塔。第三张图——塔上挂灯笼。香烛铺的郑有余,灯笼在大雁塔下挂着的那个。狄仁杰腾地站起来,茶盏差点打翻。
“什么时候?”
“大约半个时辰之前。有人看见一个瘸腿老叫花子拄着柳木棍子往大雁塔方向走,走得很慢,边走边念叨着什么。末将已经派了人跟过去,可大雁塔周围香客太多,跟丢了。”
狄仁杰披上大氅就往外走。他上了马,带着李元芳和十几个差役往大雁塔方向赶。天已经快黑了,街道上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路边的小贩在收摊,行人脚步匆匆地往家赶,谁也没有注意到一个瘸腿老叫花子正穿过人群往大雁塔走去。
大雁塔在大慈恩寺里,塔高七层,底层四面开门,上面六层都开着窗户。塔下是一圈回廊,回廊外面是香烛铺、经书铺、素斋铺,围着塔形成了一个小小的集市。狄仁杰到的时候,集市已经散了,铺子都关了门,只有郑有余的香烛铺还亮着灯。铺门半开着,里面透出昏黄的光,光里有人影在动——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
狄仁杰翻身下马,快步走到铺门口,从门缝往里看。铺子里,一个拄着柳木棍的老叫花子正站在柜台前面,背对着门,身上的破棉袄脏得看不出本来颜色,左脚微微拖着地,正是何瘸子。柜台后面站着一个人,五十五六岁,瘦长脸,山羊胡子,穿着香烛铺掌柜惯穿的青布长衫,应该是郑有余。
两个人正在说话。声音不大,可门缝里透出来的每一个字狄仁杰都听得很清楚。
何瘸子的声音沙哑低沉,和他平时疯疯癫癫的样子完全不同。“有余,曲大死了,四喜也死了,铁头被人废了手。下一个就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