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第一缕微光，穿过窗帘的缝隙，照在病房陪护的躺椅上。

刘睿睁开眼，从躺椅上缓缓坐起，脖颈传来一阵轻微的僵硬。

他轻手轻脚地站起身，动作间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病床上，龙云珠呼吸均匀，睡得正沉。

她身旁的小床上，襁褓中的承志也睡着，小小的胸膛有规律地起伏着。

刘睿走到小床边，弯下腰，静静地看着儿子那张皱巴巴的小脸。

他伸出手指，想碰，又怕惊醒他，指尖在半空中停顿了片刻，终是收了回来。

走廊里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房门被轻轻推开。

刘周书提着一个保温饭盒，走了进来，身后跟着探头探脑的元琥和元琳。

她看到刘睿，并不意外，只是用眼神示意他小声些。

刘周书走到床边，放下饭盒，压低了声音。

“这里有我。你去忙你的吧。”

“妈，辛苦您了。”刘睿的声音很轻。

刘周书摆了摆手，目光落在熟睡的孙儿身上，脸上是藏不住的笑意。

“不辛苦。快去吧，别让委员长等着。”

刘睿点了点头。

他最后看了一眼沉睡的妻儿，那目光里有他自己都未曾察过的柔软。

随即，他转过身，大步走出了病房。

当他轻轻合上病房门，门内妻儿均匀的呼吸声被彻底隔绝。

门外走廊里的消毒水气味，瞬间变得清晰而刺鼻。

他下意识地挺直了因在躺椅上过夜而有些僵硬的脊梁，那熟悉的军人姿态，仿佛是身体的本能。

目光中的温情褪去，只剩下投向走廊尽头窗口的、清晨的冷光。

刘睿走出住院大楼，清晨的冷风让他精神一振。

他正准备上车，院子另一头却传来一阵嘈杂的吵闹声，撕破了医院清晨的宁静。

刘睿眉头微皱。

他停下脚步，带着身后的警卫，向着人群走去。

院子中央，一圈人围得水泄不通，对着里面指指点点。

“闺女，咱回家吧……求你了……”

“我不走！我不走！我要等他回来！他说过打完仗就回来娶我的！”

一个凄厉的女声穿透人群，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执拗。

刘睿的警卫上前，轻易地分开了人群。

眼前的景象让刘睿的脚步停住了。

一个约莫二十岁上下的年轻女人，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沾满了尘土。

她的眼神空洞，却又燃烧着一簇偏执的火焰。

女人的手里，死死攥着一块已经发黑的红色布条，嘴里不停地念叨着。

“他会回来的……他会回来的……”

旁边，一男一女两位老人，满脸泪痕，应该是她的父母。

老妇人伸出手，想要去拉女人的胳膊。

“秀儿，听话，咱回家……”

“别碰我！”

女人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甩开老妇人的手，将那块红布条护在胸前，仿佛那是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

刘睿对身旁的警卫递了个眼色。

警卫立刻会意，走到人群边上，找了一个看热闹的大妈低声询问。

很快，警卫回到刘睿身边，脸色难看地附耳汇报。

旁边一个路过的大妈，似乎是认识这家人，忍不住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对身边的人说：

“造孽啊……”

“这姑娘的男人，是个当兵的，去年从这儿走的，上前线去了。”

“前些日子，部队上的人送了信和抚恤金来……”

“可这姑娘……她不认识字啊！”

大妈的声音更低了。

“那信，是血写的。她不认得，只晓得红色的布是喜庆的，是报喜的。拿着那块血布，到处跟人讲，说是她男人寄回来的婚书，说要回来娶她了……”

“问了好几个人，都瞒着她。后来有个嘴碎的，说漏了嘴……”

“人……没了。”

“姑娘受不住这个刺激，就疯了。”

刘睿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女人死死攥在手里的红布上。

血书。

她以为是婚书。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尘土。

刘睿的右手，在军装的遮掩下，不自觉地握紧了。

那攥紧的拳头，青筋毕露。

他想起了自己右肩上那个已经愈合的枪伤，想起了罗店的血，黄冈的火，想起了那些倒在他身边，连名字都没来得及记住的弟兄。

战争，从来不只是军人的牺牲。

他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那个女人身上，声音却从牙缝里挤出来，不带一丝温度地对身后警卫命令道：

“去查，这个兵，是哪支部队的，叫什么名字。”

他的声音顿了顿，仿佛在压抑着什么。

“抚恤金，何时发的，发了多少，一并查清。”

“通知院方，腾一个单间让她住下，找最好的大夫。告诉他们，所有的费用，记在我的账上。用我的私人名义。”

警卫身体一震，立刻立正。

“是！”

刘睿没有再去看那个女人，也没有走近。

他怕自己走近了，会忍不住做出什么。

他转身，向医院大门口走去。

脚步坚定，没有一丝迟疑。

身后，那个女人的声音还在隐约传来，被风吹得支离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