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想喧宾夺主的重溟跟在威明道人身后，踏上了法舟的甲板，在经过一众血肉模糊的魔修尸体的时候，脚下步伐倏地一顿。

他想了想，开口问道：“这些魔修都是天魔道的弟子吗？”

威明道人回过头来，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面色沉吟道：“西北六魔道，其余五道在历史记载中均进行过更替，有的覆灭后被新起的势力取代，有的分裂成数个小型宗门，唯有天魔道，因为元始魔尊的存在，始终作为魔道魁首屹立不倒。”

“如果毗邻我黄庭宗的并非天魔道，而是西北其他五道中的任意一家，恐怕早就承受不住我黄庭宗的压力，从世上除名了。”

“他们应当没有那个胆量，也不敢主动袭击黄庭法舟，所以这些魔修，十有八九就是天魔道的人。”

“照你这么说，”重溟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既然天魔道庇护着其他几家魔道宗门，那天魔道若是强制征召，那几家魔道宗门还敢不从？”

“自然不仅仅是这样。”

威明道人蹲下身，伸手指向其中一具魔修尸体的胸口。

那里的衣物已被虎魄的刀锋绞碎，露出下方的皮肤，隐约可见一缕缕细如发丝的黑色纹路，如同活物一般在皮肤下游走。

“这些魔修身上都有先天魔炁残留，这种魔炁，乃是天魔道的独有传承，旁人难以模仿，更不可能伪造。”

“哦？何谓先天魔炁？”重溟一下子来了兴趣。

这世上，凡是带有“先天”二字的，都不简单。灵宝器物中，唯有在第一次开天辟地时，与先天神魔一同诞生的存在，才能被冠以“先天”二字。

这先天魔炁，又是什么来历？

威明道人站起身来：“天魔道最初并不叫这个名字，其原名为先天宗，乃是最早在西北扎根的修行势力。”

“在最开始的年代，他们并不自以为‘魔’。”

“只是其修行理念十分特殊，无清规戒律，无善恶之分，不讲功德，不论对错，讲究修行者当秉持先天之性，生来如何，便应如何，不应为礼教所束缚，认为这些外来的规矩和约束，都是阻碍修行的山峦，应当全部摒弃，由于不受限制，再加上门内弟子的成长环境大多凶险异常，经常受到来自周围同辈乃至亲长的迫害，良善者难以在这种环境中生存。”

“久而久之，整个先天宗的风气便开始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里面充满了恣意妄为、魔性深植之辈，道佛两派也将其贬为‘魔道’，视之为邪门外道。”

“不过先天宗的人对此并不在意，反而接下了‘魔道’的名头，从此更名为先天魔道。”

“不了解之人，多称其为天魔道。”

“如今遍布西北的血魔、影魔等其他魔宗的开派祖师，有不少曾经出身天魔道，后来因为理念不合或其他原因离开，另立门户。”

“整个西北魔道的源头，便来自天魔道。”

威明道人说到这里，语气变得更加郑重：“至于先天魔炁，则是天魔道最核心的传承，其修行条件极为苛刻，修行者在入门之初，必须先明悟自身的先天之性，也就是自己最本真的秉性与欲望，在之后的修行过程中，必须不断贯彻这份先天之性，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必须符合其先天之性的要求。”

“一旦做出不符合先天之性的行为，法力便会不断削减，严重者甚至会修为倒退，反之，只要一直做符合先天之性的事情，其法力便会随之大增。”

“换句话说，天魔道的修士必须令自己时时刻刻保持念头通达的状态，想杀人便杀人，想夺宝便夺宝，一切随心所欲，不受任何外界因素的约束。”

重溟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代价如此苛刻，其力量自然也就格外强大。”

这世上有多少人能保证自己永远不被外界环境所影响？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不过是其中最微不足道的一环。

更重要的是，一个不懂得变通，不被功法允许变通的人，他该如何生存下来？

而且在魔道宗门那种环境内，倘若师长用心不轨，以各种理由打压，难不成不顾敌我实力差距愤而反抗？那只会被同为魔道中人的师长当众格杀，以全自己的威严。

一个所谓的好人、善人，想要在那种环境生存下来，恐怕只有比那些天性邪恶的家伙更狠才行......

不仅如此，他还要有一骑绝尘的修行速度，才能在充满压力的环境下，不断突破。

“正是。”威明道人看了他一眼，“先天魔炁的修行条件如此奇葩，所以天魔道对所谓仙根资质并不如其他势力那般看中，收纳弟子的门槛也是最低，毕竟只要不断做出符合先天之性的事情，让自己时时刻刻保持念头通达，然后不被人所杀，每一名天魔道的弟子，都是天才，至少可以匹敌三名同境修士。”

“这先天魔炁确实玄妙。”

重溟点了点头，赞同道。

如此道来，修行一事实在是玄妙，不仅体现在法力境界之上，还有先天魔炁这等近乎自成一套规则体系的修行方式。

“道友可是对这些人的身份有疑虑？”

威明道人忍不住开口言道。

“确是如此，方才大黑天幕动荡之时，贫道察觉到了一股隐隐熟悉的气息，这天魔道贫道从未与之打过交道，贫道怀疑其中或许有渗透进了第三股势力。”

重溟一脸坦然地道。

真胎凝成后，他灵觉再度被拔升了一个境界，能察觉到许多过去忽略的东西。

威明道人闻言，陷入沉思。

她并不怀疑重溟的说辞，对方展现出来的一系列手段，早已超出她的认知范畴，倘若二人是第一次见面，说不得她都会将其认作一名已经突破元神的前辈修士。

再加上天魔道突如其来的袭击，完全没有章程，必然有见不得人的目的，难道与重溟口中的第三方势力有关系？

不过很快，她就缓过神来，微微摇头：“信息太少，如此想这些毫无意义，还是先将大黑天幕破解，才是重中之重。”

两人从进入大黑天幕开始，到重溟点破灵宝真灵的存在，便以神识传音取代常规沟通，看似经过了漫长的交谈，实则放在外界不过弹指一瞬。

威明道人不再犹豫，勉力驾驭体内剩余的法力，升起遁光，两人穿过一层又一层的甲板与廊道，终于在法舟的第二十四层，也就是最高一层，缓缓降落。

这一层的空间比下方诸层都要宽敞，穹顶极高，四壁镶嵌着数十枚拳头大小的月光石，散发出柔和而清冷的白光，将整层殿宇照得如同白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