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云脸上有挥之不去的疲惫。

师兄赠予的三光神水固然神妙，但数量有限，早已耗尽，以他目前的道行和“心剑”之意的强度，在剑冢这种地方连续对抗，那些充满怨念与杀伐的古老剑意，能坚持到现在已经相当不错了。

修行讲究一张一弛，过刚易折。

所以碑灵将他移到了这处相对“平静”的空间，顺带着，也将自己的打算和盘托出，征求对方的意见。

他会同意的。

碑灵心中十分自信。

然而，这么大的事情，重云显然一时半会儿根本反应不过来。

他一脸纠结，眉头拧成了疙瘩，半晌才迟疑地开口问道：“前辈……晚辈需要做什么？”

碑灵并未隐瞒，直言道：“我要你，继承七杀剑宗的传承。”

重云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现在修行的是师尊白光真君亲传的《常觉明心剑典》，此法乃是他对抗前世佛门因果，试图走出自己道路的关键依仗，师尊曾言修至大成可凝聚“常觉道胎”，彻底摆脱前世困扰，虽然目前还看不到希望，但让他放弃......

怎么可能？

“你先别急着拒绝。”碑灵似乎早料到他的反应，“我要你继承七杀剑宗的传承，并不是让你放弃你现在修行的功法。”

重云一怔，疑惑地看向碑灵。

碑灵顿了顿，那纯黑虚无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奇异之色：“你这门《常觉明心剑典》……很有意思。其根本立意，在于‘常觉明心，心本无形，以觉为灯，照破迷妄’。此法重心、重意、重觉，而轻法、轻形、轻象。其本身，并不排斥外来的道，反而……像是一张洁白而坚韧的纸，或是一盏可以容纳万油的灯芯。”

“它与七杀剑宗的传承，并不冲突。”

不冲突？

重云还是有些难以置信。

对于绝大多数修士来说，功法的选择是唯一的，大道独行，不容二主。

唯有极少数惊才绝艳之辈，或是拥有特殊体质、传承的人才能同修多门功法。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当年败于师兄重溟手中的南华道子，其所修的《南华御六炁天均玄章》，能够同时兼容六种不同的法力，但他修行《常觉明心剑典》这么久，此法玄妙虽多，却似乎并没有这种兼容并蓄的“容器”功能。

“不是同修，而是融合。”

碑灵此时却给出了一个更精确的答案。

“……以你那‘常觉明心’为纸，为灯芯，将七杀剑道的杀伐真意，规则感悟，当作浓墨重彩，或者灯油，描绘、灌注进去！让七杀剑道的‘杀伐’，成为你‘常觉’心剑之上，最锋利的刃！成为你对抗前世佛门因果的利器。”

“这，才是最适合你，也是唯一能让你在保留现有根基，又能获得足以斩断一切阻碍之力量的……通天大道！”

重云彻底呆住了。

他从未想过，师尊传授的《常觉明心剑典》，竟能被如此解读！

他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双手，仿佛看到那“心剑”之上，真的缠绕上了灰黑色的剑意。

“这……真的可行吗？”

重云的声音有些干涩。

“只要你的心，不抵触七杀剑道。”

碑灵回答道。

抵触？

重云想了想，他对七杀剑道并无抵触之意。

剑冢中的那些剑，其内部隐藏的剑意虽然有所区别，但本质上还是脱离不开七杀剑道的框架，毕竟原主人都是七杀剑宗的弟子，他利用“心剑”之意与之对抗，淬炼己身，虽然没有和枢华真人那样刻意地去参悟，但多少对七杀剑道有所了解。

感觉是骗不了人的。

七杀剑宗之名虽凶，但七杀剑道却非滥杀无辜，更多的是“以杀止杀”，修行界弱肉强食，剑乃护道之器，本质上和其他剑修宗门没有区别。

不同的是，曾经的七杀剑宗太“疯”了些，连西土佛门都敢惹，这才招致最后那般下场。

“好像……确实没有。”

重云低声自语，眉头舒展了些许，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善。”碑灵见他神色，已知其心，淡淡道，“心若不拒，道便可融。”

“我需要留在剑冢中多久。”

做出决定后，重云依旧忍不住问道。

“多久？”碑灵沉吟片刻。

严格意义上，他也才刚“诞生”不久，作为第二代碑灵，他是由前任碑灵的残灵与七杀圣子未成形的元神融合的产物。

过往倒也有修士剑走偏锋，培育本命灵宝，再“鸠占鹊巢”，成就灵宝之身，走的是另类元神的道路，反之，灵宝占据修士身体的也不在少数。

但像他这样的......

好像还真没有先例，他既不是七杀圣子，也是前任碑灵，而是在二者基础上诞生的新存在。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导致自己的诞生，但正因如此，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无法很好地掌控自己的力量，被困在这剑冢当中，一直浑浑噩噩。

偶尔清醒，也不敢让佛门知道自己的存在，只能通过些小动作，陆陆续续往外送些“钥匙”，吸引外人进入......

断剑峰上的残剑就是他的手笔。

而重溟推算的那个“地煞归寂”的日子，其实就是他清醒的时间......

其余时间，整个剑冢的煞气都处于一种暴动的状态，寻常人一旦进入，就会被剑冢的力量所伤，不过如果重溟能处理好那团变异煞灵，他能再收回一部分心神，用这份空出来的心神，护住重云应该不成问题。

想到这里，碑灵再次将目光投向了血色旋涡之中。

......

重溟盘膝而坐，心念一动，一尊造型古朴、通体泛着五色霞光的宝炉便从袖中飞出，滴溜溜旋转着落于身前。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尊已然蜕变为金红色的葫芦，投入炉口之中，炉盖“哐当”一声自行合拢。

“燃！”

重溟并指打出一道精纯法力。

霎时间，赤、黄、青、黑、白五色火焰升腾而起，将金红葫芦团团包裹。

重溟全神贯注地调控着火候，心中却是一片清明，甚至带着一丝无奈的自嘲。

他对自身神通的理解还不够，无法完全做到“斡旋造化”，他曾经畅想过自己这门神通的未来，一念之间便可重组物质本源，调和万般法则。

届时，又何须这丹炉与真火？

翻手之间，便能让那天材地宝自行衍化，塑形成器，省却这漫长的温养与煅烧之苦，甚至直接赋予其更完美的结构与灵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