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时辰后。

唐军后军三万人马在侯君集的率领下，继续朝西面推进。

侯君集骑一匹黑马，走在队伍正中间。他的甲胄外面罩了一件灰色的披风，目光落在前方的官道上，沉稳而凝重。

李道宗跟在他身侧，左臂吊着布条，脸色铁青。

“你确定冯胜还会设伏？”

李道宗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从胸腔深处压上来的力道。

“他至少六千人马设伏，打完一仗，伤亡不多。”

侯君集的目光没有离开前方，“五千多人，够他再打一次伏击。”

李道宗沉默了一瞬。

“可他会设在哪儿？”

“前面。”侯君集的手指朝前方一指，“那片丘陵的尽头。”

李道宗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官道在前方穿过一片狭长的谷地，谷地两侧是连绵的土坡，坡上覆盖着厚厚的积雪。

“那片谷地？”

“对。”侯君集的声音很平，“那片谷地比方才那片丘陵更窄，更险。若我是冯胜，我会在那里再打一次。”

他偏过头，看着李道宗。

“你领一万人在前，我领两万人在后。前后拉开五里。”

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清楚得像被刀刻在木板上。

“若你遇伏，我立刻压上。若我遇伏，你立刻回援。”

李道宗点了点头。

“好。”

他拨转马头，朝前军方向走去。

可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偏过头。

“君集。”

“嗯？”

“冯胜这个人，比我们想的要狠。”

李道宗的声音沉了下去。

侯君集的目光微微凝了一下。

然后他缓缓开口。

“我知道了。”

他的手指攥紧了缰绳。

“你去吧，小心。”

李道宗点了点头，策马朝前军方向去了。

侯君集望着他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话。

“冯胜。”

“你最好别让我逮着。”

半个时辰后。

唐军前军一万余人马进入谷地。

李道宗骑在马上，目光扫过两侧的土坡。坡上覆盖着厚厚的积雪，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可他知道，那片白色下面，有人在等着。

他的手攥紧了佩刀，指节泛白。

“传令。”

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很清楚。

“全军戒备。盾牌手举盾，弓弩手搭箭。”

号令传下去，前军一万人马同时放慢了脚步。

盾牌手把盾牌举过头顶，在阵列上方形成了一道连绵的盾墙。

弓弩手搭箭上弦，目光扫视着两侧的土坡。

队伍继续朝前推进。

一百步。

两百步。

三百步。

什么都没有发生。

李道宗的眉头皱了起来。

“难道我猜错了？”

他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得像自言自语。

可话音刚落——

谷地两侧的雪地里，忽然动了。

那些覆盖着积雪的土坡下面，一片一片的白色抖动了一下，然后站了起来。

那是人。

穿着白色披风的明军士卒从雪地里站起来，一排一排，密密麻麻。

他们的手里端着弓弩，弩箭对准了谷地中的唐军。

李道宗的瞳孔猛地一缩。

“埋伏！”

他的声音在谷地中炸开。

“盾牌手！举盾！”

可已经晚了。

弓弩声响起。

箭矢从两侧土坡上倾泻而下，在雪光中划出一道道密集的灰色弧线。

那些箭矢落在唐军阵列中，钉在盾牌上，钉在甲胄上，钉在那些还没来得及反应的士卒身上。

前排的唐军士卒成片成片地倒下去。

李道宗骑在马上，佩刀已经抽了出来。

“不许退！列阵！列阵！”

他的声音嘶哑而急促。

可就在他喊出这句话的时候——

谷地东面的尽头，一片黑压压的明军阵列出现了。

那是冯胜亲自率领的主力。

三千弓弩手，八百火铳手，在谷地出口处列成了三排横阵。

弓弩手的箭矢已经搭在弦上，火铳手的火绳在风中燃烧着，火星明明灭灭。

冯胜骑一匹枣红色的战马，站在阵列正前方。

他的白色披风在风中翻卷着，被血渍染红了一大片。

他望着谷地中正在被箭雨压制的唐军，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一下太短了，如果不是在近处看着，几乎看不见。

“放。”

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被砸进木板中的铁钉。

火铳声在谷地中炸开。

铁砂从铳口中飞出来，打在唐军的盾牌上，打在甲胄上，打在那些正在奔跑的人身上。

前排的唐军士卒像被一把无形的巨镰割过一样，成片成片地倒下去。

弓弩声紧随其后。

箭矢从谷地出口处倾泻而下，与两侧土坡上的箭雨形成了交叉火力。

李道宗从马上摔下来，肩膀砸在冻硬的雪地上，传来一阵钝痛。

他爬起来，抽出佩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