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明军士卒从他的身侧涌过去，像一道暗红色的潮水，冲向那十几名唐军士卒。

有人用刀砍，有人用长矛捅，有人用身体撞。

那十几名唐军士卒被那股涌上来的力量冲散了阵型，被分割成了一小股一小股的孤立个体，被淹没在那片暗红色的潮水中。

汤和站在原地。

他的刀还攥在手里。

可他的膝盖终于撑不住了。

他缓慢地、沉重地朝后倒去，后背抵在了一截垛口砖墙上。

他的身体沿着砖墙滑落下去，坐在了那截垛口下面的城砖面上。

他的头靠在砖墙上，望着晨光中那片被血染红的天空。

那些明军士卒还在他的前方战斗着。

暗红色的身影在垛口之间持续涌动着，把那些翻上城墙的唐军士卒一个接一个地撞下去。

汤和看着那些身影。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

可他已经没有力气发出声音了。

他的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

远处的厮杀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他靠在城墙上，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他身后的城砖面上，全是血。

那些血在砖面上层层叠叠地覆盖着，最底下的已经变成了黑褐色，最上面的还泛着湿润的暗红色。

北风从城墙上空灌进来，吹动他甲胄边缘那些干透的血渍，簌簌地剥落了几片，落在他的膝盖上，又落在他脚边的城砖面上。

城墙上，那名须发半白的老兵还在挥刀。

他的虎口已经裂成了几道深可见骨的口子，可他的刀还在动。

他砍翻了面前最后一个还在站着的唐军士卒，然后转过身，朝身后看了一眼。

他看见了坐在垛口砖墙下的汤和。

老兵的动顿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面对着垛口方向。

他的声音沙哑，可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从胸腔深处压上来的力道。

“继续守！贼寇还在爬！”

“大帅在看咱们！”

“不能让他失望！”

城墙上那些明军士卒同时攥紧了手里的兵器。

他们的目光落在垛口方向，那些正在翻越的铁灰色身影上，攥着兵器的手指在晨光中微微颤抖着，可没有人松手。

汤和靠在垛口砖墙下，左肩那道刀伤的血，开始慢慢止住了，可伤口周围的皮肉冻得发硬，像一块被反复揉搓过的旧皮革。

他缓缓抬头，眼前是初冬清晨特有的那种灰白色的光，还有远处唐军大营中零星的火光在天际线上跳动。

他坐直身体的时候，左肋一阵钻心的疼，让他倒吸了一口冷气。

“大帅！”

汤和没有说话。

他撑着垛口砖墙缓慢地站起来，膝盖打颤，可他还是站直了。

他的目光扫过城墙上那些正在暗影中蜷缩着的身影，那些身影一动不动，有的已经永远不动了，有的还在微微起伏着。

“清点人数。”

他的声音沙哑，可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把所有还能站起来的弟兄，全部集合到城门处。”

周德兴的嘴唇动了一下：“大帅，城门处……”

“去。”

汤和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

周德兴沉默了一瞬，然后重重抱拳，转身朝城墙内侧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