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赞偏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阵列。火铳手夹在骑兵中间，每人手中攥着一支长杆火铳，铳管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暗沉沉的铁灰色光泽。

他转回头，朝东面那片丘陵方向抬起右手，朝前一指。

骑兵阵列在东门外展开，像一道在夜色中无声流动的铁灰色河流，绕过那些被弃置的村寨废墟和干涸的河床，朝东面那片丘陵的侧翼快速移动。

他们走了将近两个时辰。

寅时刚过，最冷的时刻，连草丛里的霜都冻成了硬茬。焦赞勒住了马，目光落在一里外那片隐约可见的帐篷顶上。

那些帐篷在夜色中排成三列，营地边缘挖了浅壕，壕沟外侧钉着削尖的木桩。

蒙毅的骑兵营地。

焦赞沉默地看了片刻，然后抬起右手，朝前方猛地一劈。

火铳……齐射！

骑兵阵列中，两千支火铳同时抬起。

铳管在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中像一片密集的灰色芦苇。

火绳被点燃，火星在夜风中明明灭灭地跳动着。

然后——火光齐发。

铳声在夜色中炸开，像一面被同时撕裂的巨大铁幡，声音在空旷的旷野上传出去很远，把那些沉睡中的帐篷震得微微抖动。

铁砂从铳管中喷射而出，划过夜色，扑向营地边缘的木桩和帐篷。

那些削尖的木桩被打断了，帐篷的帆布被撕开了几十道口子，营地边缘正在值守的几名秦军斥候中弹倒地，惨叫声在铳声中短促地响了一下就断了。

营地内瞬间炸开了。

那些正在帐篷中沉睡的秦军骑兵被铳声惊醒，有人光着脚冲出帐篷，有人抓起甲胄套了一半就往马厩方向跑。

战马在木桩边嘶鸣着，前蹄高高扬起，被铳声惊得在原地打转。

蒙毅从帐篷中冲出来的时候，只穿着一件单衣，腰带还没系上。他的目光落在那片正在火光中翻涌的营地外围，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敌袭！列阵！上马！

他的声音在混乱的营地中炸开，像一块被砸进浑水中的铁锭，可周围的混乱还是持续了几息，才有人开始组织反击。

可就在营地内的秦军骑兵刚刚开始列阵的时候，那阵铳声已经停了。

夜色中，一片铁灰色的骑兵身影正在调转方向，朝东面那片丘陵的暗影中快速撤退。

焦赞在撤退阵线的最前方，他的佩刀已经出鞘了，刀刃上挂着刚才冲进营地边缘时砍翻的两名秦军斥候留下的血渍。

他偏过头朝后看了一眼，夜色中那些帐篷的火光正在摇曳，蒙毅的骑兵还没有完全列好阵型。

他转回头，刀尖朝东面一指。

撤，走原路。

骑兵阵线在夜色中快速移动着，马蹄踏在被霜冻压实的草地上，像一场正在远去的急雨。

蒙毅站在营地中央，攥着佩刀的手青筋暴起。

他看着那片正在远去的铁灰色骑兵身影消失在丘陵之间的暗影中，腮帮的肌肉绷得像两块铁疙瘩。

一名偏将从马厩方向跑过来，甲胄只穿了一半，声音带着喘：将军……他们撤了。末将带人追？

蒙毅沉默了三息。然后开口，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被反复碾过一样又平又硬。

不用追了，他们带了火铳，追上去也是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