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缝里灌进来一阵冷风，裹着细碎的爆竹声和远处隐约的说笑声，在暖阁里盘旋了一下，被炭火的热气吞没了。

朱元璋还站在原地。

他听着那些从远处传来的、被城墙和风雪减弱了大半的爆竹声，听着那些模模糊糊的笑语声，沉默地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回御案后面，重新坐下，把那两份文书叠好，放进了案头的木匣里。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外面的爆竹声还在继续。

除夕夜里，幽州城也放了爆竹。

放得不多，稀稀拉拉的几挂，在城墙上炸开，声音被北风吹散了大半，传不了多远就消散了。

张休没有回皇城过年。

他留在幽州，跟将士们一起吃的年夜饭。

饭很简单，每人一碗面，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汤里浮着几片薄薄的酱肉。没有酒，只有热茶。

张休端着面碗，在伤兵营里转了一圈。他每走到一个床铺前面，就蹲下来，跟那个伤员说两句话。

伤怎么样了？

家里有没有信来？

年过了就能好了，好好养着，别着急。

那些伤员一开始都挣扎着要起来行礼，被他按住了。有人眼眶红了，有人咬着嘴唇把眼泪憋回去，有人咧着嘴笑，说陛下，这面真香。

张休在他们中间走了一圈，碗里的面已经凉了。他没有重新去热，就着凉汤把最后几根面条吃完了，然后把碗交给随行的亲卫，走出了伤兵营。

营帐外面，北风还在吹。

他站在校场上，抬头望了一眼夜空。天上没有月亮，星星也少，只有几颗最亮的挂在云缝中间，像几粒碎冰。

孙武从后面走上来，在他身旁站定。

陛下，夜深了，该回去歇了。

张休没有动。他看着那些星星，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不高，像在自言自语。

孙帅，你说来年这个时候，朕会在哪儿？

孙武沉默了一瞬。

臣不知道。可臣知道，无论陛下在哪儿，臣都会在陛下身边。

张休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孙武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他站在那里的姿势，跟他站了半辈子的那个姿势一模一样------稍后半步，脊背挺直，目光平视前方，像一堵沉默的墙。

张休收回目光，又望了一眼夜空。

走吧。

他转过身，朝城楼的方向走去。孙武跟在他身后，一步不落。

身后，伤兵营里还亮着几盏灯，灯影透过帐篷的布面，在地面上映出一片暖黄的光。

远远地，城墙外面传来一声低沉的号角。

是斥候轮换的信号。

号角声在夜风里传出去很远很远，散入幽州城外的旷野，散入那片苍茫的、被冬夜的寒气浸透了的荒原。

来年二月，联军就要北上。

仗，还没打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