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6章 老僧问心(1 / 1)三木不易
杨凡的身影出现在八廓街上。他没有施展法术,也没有御空飞行,而是像一个普通的游客一样,汇入那川流不息的人潮中。他伸出手,拨弄着路边那一排排转经筒,经筒发出吱呀吱呀的转动声,在喧嚣的人声中显得格外清晰。转经筒上镌刻的六字真言——唵嘛呢叭咪吽——在转动中仿佛被赋予了生命,一圈又一圈,将祝福和祈愿散播到风中。
他走得不快不慢,目光在人潮中扫过,仿佛在寻找什么。
在前方不远处,有一条供行人休息的长方木凳。木凳上,坐着一位身材瘦削的老喇嘛。
他穿着一身很破旧的僧袍,颜色已经洗得发白,边角处还有几块补丁,针脚粗糙,显然是自己缝补的。他的手中摇着一个不大的转经筒,转经筒的铜质外壳已经被磨得锃亮,泛着温润的光泽。他的面容很苍老,脸上的皮肤如同干枯的树皮,布满了深深的皱纹,眼窝深陷,颧骨突出。但他的双眼并没有闭上,只是半睁半闭着,目光仿佛没有焦距,穿透了眼前来来往往的人潮,望向了某个遥远的地方。他的嘴唇在微微翕动,念着经文,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他坐在那里,仿佛已经坐了千年。人来人往,潮起潮落,他自岿然不动。
杨凡走到他身边,在木凳上坐了下来。
他没有看那老喇嘛,而是学着老喇嘛的样子,双眼平视前方。面前来来往往的人群,在他眼里仿佛都是空气。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冷不丁地开口说了一句:“这地方真好,可以看年轻漂亮的美女。一个个朝气蓬勃,分外亮眼。”
他顿了顿,偏过头,看了老喇嘛一眼:“老头,好看不?你这出家的喇嘛也好这口?老不正经。”
老喇嘛那微微闭着的眼睛,睁开了一些。他摇转经筒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悠悠地开口了,声音苍老而沙哑,像风吹过干枯的树叶:“施主,你说这话要是被信徒听见了,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你。你这是对佛门中人的极大侮辱。”
杨凡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手指轻轻一弹。
远处,大昭寺顶上悬挂的那口法钟,无人触碰,却忽然发出一声悠扬的钟鸣——“铛——”紧接着,法鼓也自己响了起来,发出一声沉闷的鼓声——“咚——”
钟鼓齐鸣,在八廓街的上空回荡。一些信徒听到钟鼓声,纷纷停下脚步,双手合十,朝大昭寺的方向躬身行礼。他们以为是寺内的僧人在进行某种法事,却不知道,这钟鼓声的来源,只是一个坐在木凳上的年轻人,随手一弹的结果。
杨凡收回手指,语气随意而自然:“老头,你把我叫过来,不会就是想和我说这些废话吧?”
老喇嘛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自顾自地说了起来:“人比人,气死人啊。我六岁进入佛门,每日的佛门功课不敢有丝毫懈怠。三个月进入炼气期,十二岁进入筑基期,二十二岁就达到了筑基后期,三十五岁进入金丹期——在当时,我是我们这一脉公认的天才,每一步都很耀眼。”
他停顿了一下,那双半睁半闭的眼睛,忽然完全睁开了。他转过头,看向杨凡,目光中带着一种复杂的光芒:“但是现在看着你,我真的为自己以前引以为傲的天赋感到羞愧。”
老喇嘛又停顿了一会儿,似乎在斟酌措辞。然后他开口问道,声音中带着一丝迫切的希冀:“小施主,你现在是什么修为?能说说吗?让我这个活了几百年的老怪物,也开开眼。”
随着他这句话问出口,四周的嘈杂声仿佛一下子消失了。那些转经的人流,那些磕长头的信徒,那些叫卖的商贩,那些拍照的游客——所有的声音都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在这条喧闹的街道上,这张木凳所在的方寸之地,忽然变得无比安静。
老喇嘛的目光迫切地看着杨凡,那双浑浊的老眼中,满是希冀。
杨凡习惯性地揉了揉鼻子,然后慢悠悠地说了一句:“这个嘛……修为嘛,境界这些东西,不可全信。”
老喇嘛愣了一下,然后忽然笑了起来。他的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豁然开朗的意味:“不可全信?好一个不可全信!老僧活了四百余年,今日才算真正听懂了这四个字。”
杨凡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沉默了片刻,然后反问道:“老头,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你修行了几百年,你觉得,修行是为了什么?”
老喇嘛微微一怔。
他活了四百余年,被人问过无数问题——问佛法,问境界,问功法,问秘辛——但还从来没有人问过他这样一个问题:修行是为了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转经筒在他手中转过了无数圈,久到一阵风吹过,将几片落叶从他们脚边卷走。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不确定:“修行……是为了超脱生死,脱离轮回,证得菩提,成就佛果。”
杨凡点了点头,又问道:“那超脱生死之后呢?证得菩提之后呢?成就佛果之后呢?”
老喇嘛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杨凡继续说道:“你修了几百年,从炼气到金丹,每一步都走得比别人快,比别人稳。你有没有想过,你为什么要走得这么快?你急着去往哪里?你修行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他的语气并不咄咄逼人,甚至可以说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锤子,轻轻敲击在老喇嘛的心上。
老喇嘛沉默了很久,久到他手中的转经筒都停了下来。
“贫僧……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他的声音有些干涩,“从六岁入寺开始,师父教我修行,我便修行;师父告诉我金丹是目标,我便追求金丹;师父告诉我元婴是大道,我便追求元婴。我一直在追逐别人设定的目标,却从未问过自己——我为什么要追逐?”
杨凡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丝同情,也带着一丝了然:“你并不是唯一一个这样的人。我见过太多修行者,他们把修行当作一种竞赛,比谁修为高,比谁速度快,比谁活得久。但他们从来没有想过,修行本身,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曾经也和你一样,一味地追求更高的境界,更强的力量。直到我在魔族经历了一些事情,才慢慢想明白——修行不是为了变强,不是为了活得更久,甚至不是为了超脱生死。修行,是为了让自己更清楚地认识自己,认识这个世界,认识自己和世界之间的关系。”
“当你真正认识了自己,你就会发现,所谓的境界、力量、寿命,都不过是修行路上的副产品。真正的修行,是修心。心到了,境界自然就到了。心不到,就算你活一万年,也只是一个活得久的凡人而已。”
老喇嘛听完这番话,整个人仿佛被定住了一般,一动不动。
他的眼中,先是迷茫,然后是震撼,最后是一种仿佛拨云见日的清明。
他缓缓站起身来,整了整身上那件破旧的僧袍,然后双手合十,郑重其事地向杨凡行了一礼:“施主一席话,胜读百年经。贫僧修行四百余年,今日方知,自己一直在门外徘徊。”
杨凡也站起身来,摆了摆手:“别这么说。我也是瞎琢磨的,不一定对。”
老喇嘛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中,带着一种释然,一种轻松,仿佛放下了背负多年的重担:“施主不必谦虚。贫僧虽然修为不如你,但活了这么多年,看人的眼光还是有的。施主的心境,已经达到了贫僧此生难以企及的高度。”
他顿了顿,又道:“贫僧法号桑耶,在大昭寺后院的闭关洞里住了三十年。今日出关散步,偶遇施主,是缘分。施主若是不嫌弃,不妨随贫僧去后院喝一杯茶?”
杨凡看着他,忽然咧嘴一笑:“有肉吃吗?”
桑耶老喇嘛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有!藏香猪肉,管够!”
他伸出手,抓住杨凡的手腕:“走!”
两人的身影,同时消失在木凳上。
八廓街上,人潮依旧涌动,转经筒依旧吱呀作响。没有人注意到,那张木凳上,已经空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