锈蚀的星尘在近乎透明的橙红色大气里慢悠悠飘着，每一粒都带着腐朽透了的铁腥味——这颗星球的内核早成了团死灰，地表全是崩解的甲壳类生物残骸与黏腻的暗绿色腐殖质，踩上去软得像踩在烂透的肺叶上，整颗星球都在往外渗着发霉的热气。

石天雄攥着战术刀的指节泛了白，靴底黏着的腐物被扯开时发出黏糊糊的滋滋声，他抬头的瞬间，眉骨猛地跳了一下。

前方的平地中央，兀立着一座不合常理的巨大祭坛。

那根本不是这颗荒星该有的东西——整体由漆黑的、类似黑曜石的材质筑成，表面刻满了早已无法辨识的诡谲纹路，足有三十米高，层层叠叠的阶沿往上收束，顶端平展的台面上，还立着半截断裂的、沾着暗褐结痂的巨柱，像被硬生生拗断的骨刺。可最扎眼的根本不是祭坛本身，是裹着它、缠着它、从它每一道裂纹里疯长出来的菌群。

根本不是认知里的菌子。

有的顶着伞盖大的菌盖，表面疙疙瘩瘩爬满奶白色的脓状黏液，风一吹就往下滴，落在腐殖质里“滋”地烧出一个小坑；有的细瘦如扭曲的人指，成千上万根戳在祭坛底座周围，顶端鲜红得发腻，正随着某种节律微微搏动，像在缓慢地呼吸；还有的压根没有固定形状，是一团团瘫在地上的暗紫色菌毯，不停地吞吐着蒙蒙的孢子雾，雾里能依稀看见无数细碎的、像眼睛一样的光点。它们从祭坛的缝隙里钻出来，从祭坛脚下的腐土里钻出来，层层叠叠爬满了祭坛的每一寸表面，把那些古老的纹路都啃得面目全非，无数菌丝像灰黑色的血管，顺着祭坛的边缘往下蔓延，一直缠到两人脚边，还在微微蠕动。

苏力坦的手按在腰间的动能枪上，粗重的呼吸从过滤面罩里传出来，带着点压抑的嘶哑：“邪门……这玩意儿的孢子，连防护服都能渗进去。”

那些菌子像是听见了他的声音。

瞬间，祭坛周围成千上万的菌盖，齐刷刷往两人的方向转了过来。黏腻的黏液滴落声、菌丝摩擦的细碎声响，在这死寂的腐朽星球上，听得人格外牙酸。而那座被菌子死死裹住的巨大祭坛，就像一头沉睡着的怪物的颅骨，被无数恶心的寄生物缠满了，只露出一点漆黑的、冰冷的边缘，沉默地俯视着闯入者。

湿冷的霉味钻进鼻腔时，石天雄先把苏力坦往身后拽了半尺。

脚下的祭坛石板泛着黏腻的光，原本刻着的古老纹路早被一层棉絮似的白霉盖得模糊，越往中心走，空气中的菌丝就越浓密，像无数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透明丝线，蹭在脸上又痒又麻。苏力坦的狼眼手电刚扫过祭坛顶端坍塌的石龛，忽然听见脚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响——不是石头碎裂的声音，是某种活物碾过菌丝的、软乎乎的闷响。

“小心。”石天雄刚摸向腰后的猎刀，那团趴在石缝里的黑影骤然弹了起来。

是菌兽。不像在外围遇到的那种只敢躲在暗处的小型个体，这只足足有半人高，铠甲似的菌盖呈污褐色，边缘滴着黏黄的汁液，底下层层叠叠的菌腿颤巍巍挪动，每蹭过一块石板，就留下一道冒着泡的酸痕。它没有眼睛，只有菌盖中央裂开一张满是锉刀状细齿的口，发出高频的尖啸，震得人耳膜发疼的同时，数不清的白色孢子从口里喷出来，像一阵浓雾直扑两人面门。

苏力坦侧身滚向祭坛侧面的石柱，抬手用沾满消菌粉的湿布捂住口鼻，腰间的弯刀出鞘时带起一阵风，正好劈在那菌兽扑过来的路径上。刀刃砍在菌盖上居然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只豁开一道小口子，里头喷涌出来的不是血，而是大团棉絮状的菌丝，喷得他满袖都是。石天雄趁机从侧面冲上去，猎刀直直扎进菌兽菌盖下方柔软的菌褶处，那东西猛地抽搐起来，无数菌腿胡乱蹬踹，竟把身侧一块半米宽的石板直接踹得翻了出去。

石板落地碎成几瓣，后头被霉层遮盖的空间骤然露了出来。

而那只菌兽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似的，尖啸声戛然而止，挣扎的动作都顿了顿，转而拖着受伤的身体，慌不择路地往祭坛更深处的黑暗里钻，很快没了动静。

两人都没去追。

苏力坦的手电光怔怔地照向刚才石板碎裂的地方，石天雄手里的猎刀还滴着菌液，也忘了收。

那不是个普通的石洞。

被厚厚的菌丝和锈红色的锈蚀物包裹着的，是一截银灰色的金属壳体，弧度流畅得根本不是上古文明的石器能雕出来的。壳体上还有一道狰狞的撕裂伤，边缘卷翘着，能看见里头黑黢黢的管线和早已失焦的舷窗——舷窗玻璃上积着厚得离谱的灰，隐约能看见里面瘫着的、早已变成枯骨的人影。

它嵌在祭坛的石基里，像是从很远的地方砸下来，生生把这古老的祭台砸穿了半层，又被后来滋生的菌毯层层包裹，不知沉在这黑暗里多少年了。菌丝顺着它壳体的缝隙往里钻，又从另一端的破口长出来，扯得长长的，随着刚才菌兽挣扎带起的风轻轻晃。

石天雄往前走了两步，手电光扫过壳体上那行早已模糊的、不属于任何已知文明的刻痕，声音有点发沉：“不是这颗星球的东西。”

苏力坦蹲下来，手指碰了碰金属壳体表面，那层锈迹似的东西蹭在指腹上，带着和菌兽汁液同源的、淡淡的霉味。他想起刚才那只凶悍的菌兽逃得近乎仓皇的样子，忽然道：“那些菌兽，怕它。”

祭坛深处的黑暗里又传来几声微弱的窸窣，却再也没有菌兽敢靠近这片嵌着飞船的区域。只有手电光落在那破损的舷窗上，把窗内沉寂的枯骨映得明明灭灭，像是在无声地说，这地方远不像他们此前想的那样，只是个祭着上古邪神的废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