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8章 收权(1 / 1)湮兮
回到青木谷,已是傍晚时分。倦鸟归林,炊烟袅袅升起。谷中一片宁静,只有远处灵田方向,还隐约传来学徒们收工时的谈笑声和泼水洗漱的声音,带着劳作后的疲惫与轻松。
许星遥没有惊动旁人,身形如轻烟般掠过溪畔,径直回到了自己的木屋。他盘膝坐下,从储物袋中取出了那面深青色的客卿令牌,置于掌心,细细端详。
他指腹摩挲着令牌冰凉的表面,感受着其中独特的灵力印记,目光沉静,心中却念头飞转,反复思量着今日在城主府的每一处细节,韩烈说的每一句话,乃至每一个眼神。
今日之行,看似波澜不惊,宾主尽欢。韩烈态度和善,言辞恳切,赠礼丰厚,更给出了这枚代表着身份与便利的客卿令。表面看,这是对他培育玉龙寒髓草之功的答谢,也是对他展现出的“灵植天赋”的认可和拉拢,释放了十足的善意。
但许星遥绝不会天真地认为事情如此简单,韩烈的善意如此纯粹。
韩烈身为一城之主,统御方圆千里地域,麾下势力盘根错节,心思深沉如海,能坐稳这个位置多年,平衡各方,岂是易与之辈?今日赠令,看似痛快大方,实则背后未必没有深思熟虑,甚至,更多的可能是一种高明的试探与掌控一种预先的布局。
他们双方的关系,仅仅建立在一次培育灵草的“交易”和一次短暂的会面之上,基础可谓薄弱至极。从今日韩烈的言辞来看,城主府必然已经将他“许十一”这个身份的来历、在灵渊城的所作所为查探得清清楚楚。
在对他真实背景、具体实力、真正意图仍有疑虑的情况下,给出这枚客卿令,本身就是一种姿态——我注意到你了,我给予你一定的便利和庇护。但同时,这也是一种观察和绑定。
“若我一直恭谨有加,安分守己,这令牌便是护身符。” 许星遥心中冷静分析,“可若我行事稍有异动,或表现出不合时宜的野心,触碰了某些不该碰的界限,这令牌……恐怕立刻就会变成催命符,变成韩烈对我下手的绝佳借口。”
“而且,一旦动用它,韩烈那边必然能通过城主府的渠道第一时间知晓。他正好可以观察我如何使用,用在何处,是仅仅图些小利,还是会借势揽权,触碰城中其他势力的利益,或者……是否有其他不轨意图。若我一直束之高阁,不用分毫,看似谨慎避嫌,却也显得疏离,甚至可能让对方觉得我隐藏过深,所图甚大,城府太深,反而更加疑心。”
如何使用这枚令牌,何时用,用到什么程度,在什么人面前用,确实需要好好思量。用得好,是助力,能打开一些局面;用得不好,或时机不对,便是祸端,可能引来不必要的关注甚至猜忌。
目前来看,最佳策略或许是“偶一用之,以示坦荡,却又无伤大雅”。即在某些无关紧要、却又合情合理、能展现自己“价值”或“需求”、且不触及任何敏感利益的事情上,适度地使用这枚令牌。比如,在购买某些受管制的灵材时,享受一下特权;在遭遇某些刁难时,亮出身份省去麻烦。让韩烈看到他的“可控”与“可用”,看到他只想安稳修行经营的“本分”,同时又让这枚令牌物有所值,不至于显得太过刻意疏远。
“不急,且看日后,见机行事。” 许星遥将令牌收起,放入储物袋中一个单独的位置,暂时将此事压下。修行界终究实力为尊,在自身足够强大、根基足够稳固之前,任何外部的“认可”与“便利”,都需要谨慎对待,不可过于依赖。提升自身修为,经营好青木谷这片基业,默默积蓄力量,才是根本中的根本。
接下来的几日,谷中一切如常。春风一日暖过一日,灵田里的越冬灵植开始返青,抽出嫩芽。许星遥一边按部就班地修炼,培育灵植,一边处理些谷中琐事,偶尔指点孟青和几个学徒的修行,日子平静如水,仿佛城主府的会面与那枚客卿令并未带来任何变化。
然而,这表面的平静并未持续太久。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许星遥正在木屋里阅读一枚关于灵芝培育的玉简,忽然感应到谷口阵法被触动,紧接着,便看到包大志步履匆匆地从谷外赶来,脸色带着少见的凝重,甚至有一丝的惶急。
“主上,城中有变!” 包大志顾不上行礼,一进入屋内,便挥手布下一个隔音的禁制,压低声音急道。
“何事如此慌张?慢慢说。” 许星遥放下手中的玉简,神色平静地看向他,心中却已提起了几分警惕。
“是太始道宗!中枢谕令!” 包大志深吸一口气,竭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但声音依旧带着急促,“属下刚刚从城中相熟的一位朋友那里得到确切消息,太始道宗向辖下所有城池、宗门、家族下达了谕令!”
“谕令内容……” 包大志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双手奉上,“是要收回各地的部分度支之权!主要是矿脉开采权限的重新核定与上收、特定几类大宗交易的商税征收权,以及……部分原本下放给各地自行筹措的‘安防贡赋’!”
许星遥眸光骤然一凝,接过玉简,神念沉入。玉简内的信息有些地方语焉不详,显然是包大志那位友人所知所限,但核心意思确如包大志所言。
谕令以“太始道宗宗主”的名义发布,强调此举是为“整合资源,稳固道统,应对不测之需”,要求各地接到谕令后,限期三月内完成对辖区内相关资源的初步清查与详细报备,后续如何“整合”,由道宗派员接管还是提高上缴比例,语焉不详,但“抗拒或隐瞒者,严惩不贷”几个字,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铁血意味。
许星遥缓缓放下玉简,眉头不自觉地微微蹙起。孟青此时也闻讯赶来,见许星遥神色沉凝,包大志一脸焦急,忙问道:“前辈,包大哥,出了何事?”
包大志把事情简要说了一遍,孟青听完后也面露讶色,眉头紧锁:“太始道宗……为何会突然下如此命令?这岂不是要与地方争权?各地城主、宗门、家族,岂能甘心?”
许星遥望着窗外在微风中摇曳的竹林,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山谷,看到了更远处波谲云诡的局势,缓缓开口道:“自从当年平劫无垢教举义,搅动东南两域后,太始道宗辖域之内,一直暗流汹涌,纷乱不断。道宗虽然势大,底蕴深厚,但疆域辽阔,派系众多,难免有鞭长莫及之处。”
“为了尽快镇压所谓‘叛乱’,稳定局面,道宗中枢不得不将诸如矿脉开采、城池商税、乃至地方安防经费等许多事项的权力,大幅下放到各地,允许各地城主、宗门、家族自行募集力量,维持地方稳定。”
“此法在当时,确实在短期内稳住了局面。但数十年过去,当初的权宜之计,却让不少地方势力借此坐大。他们手握矿脉,自征贡赋,虽仍奉道宗为主,但实际上对地方的掌控力越来越强,越来越独立。道宗中枢,恐怕早已如鲠在喉,视这些渐渐尾大不掉的地方势力为心腹之患。”
“如今突然下令收回,无非是不想再放任地方坐大,想要重新集权,将各地的核心资源重新抓回自己手中。所谓整合资源是假,削弱地方势力,加强中枢控制,才是真。”
“此外,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这些年道宗与外宗的争斗屡屡失败,需要向外宗赔付无数的灵石、资源,恐怕此时的太始山上也出现了问题,或许是资源紧缺,或许是派系倾轧需要集中力量,日子并不会太好过。”
孟青听得入神,但依旧疑惑:“前辈分析得透彻。可是眼下,不还有明道堂在一旁虎视眈眈吗?道宗此时收紧权力,就不怕激起强烈反弹,甚至将一些本就摇摆不定、对道宗心怀不满的地方势力,彻底推向明道堂那边?这岂不是自毁长城?”
“明道堂……” 许星遥重复着这个名字,眼神微沉,“这或许正是道宗此次谕令的狠辣与冒险之处,也是一场豪赌。”
“赌那些地方势力,即便心怀不满,积怨已久,但在太始道宗的大义名分之下,也不敢公然反抗。毕竟,太始神鼎这件镇压气运的至宝犹在,寒瀛夫人这位涤妄后期的大能修士犹在。”
“赌他们即便暗中与明道堂有所勾连,眉来眼去,也不敢在道宗明确表态要收紧权力的时候,公然跳出来与明道堂合流。那等于彻底撕破脸皮,道宗便有足够的理由,以‘叛逆’之名,行雷霆镇压之事,杀鸡儆猴。”
包大志倒吸一口凉气:“这么说,灵渊城……也要受影响?”
“必然受影响,而且影响不会小。” 许星遥肯定道,“按照这道谕令,所有小型及以上规模的矿脉,开采权限需重新报备核定,很可能面临提高上缴比例,甚至被道宗直接派员接管。灵渊城周边,符合这个标准的矿脉可不少。韩烈城主,此刻想必也在头疼。”
孟青忧心忡忡,在静室内踱了两步:“那我们该如何应对?这样一来,灵渊城肯定会有大动荡,各方势力的利益都要重新划分。我们……”
“稍安勿躁。” 许星遥摆摆手,示意他冷静,“谕令是下来了,但如何执行,各地反应如何,道宗又会如何应对,都还是未知数。道宗想收权,地方想保权,这中间必然有一番博弈。”
“韩烈如何应对这道谕令,是选择强硬抵制,还是暗中串联,或是表面顺从、暗中保留实力,亦或是借此机会清理异己、整合内部?他的态度和手段,才是决定灵渊城接下来局势的关键。我们……目前力量微薄,还卷入不到这种层面的争斗里面去,静观其变,暗中积蓄力量,方为上策。”
他看向包大志:“大志,你回去后,多留意城中动向,尤其是城主府的反应,以及城中几大家族、商会的动向。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回报。”
“是,主上!” 包大志抱拳领命,神色肃然。
“孟青,” 许星遥又看向孟青,“谷中一切照旧,修炼、灵田、矿场,皆按原有计划进行,不要自乱阵脚。但需告诫所有人,近期行事需更加谨慎,尤其是进出城时,莫要议论此事,就当不知。”
“晚辈明白,这就去安排。” 孟青也郑重点头。”
两人领命,匆匆退下。静室中恢复了安静,但空气中却仿佛弥漫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太始道宗突然收权,这无疑是一石激起千层浪。整个道宗辖域,上至一城一宗之主,下至依附其生存的势力、商会,甚至散修,恐怕都要因此动荡一番,重新寻找自己的位置。
韩烈会如何选择?城中其他几大势力,又会如何反应?是联合对抗,还是各自算计,向道宗投诚以换取利益?
而自己,刚刚与城主府建立起一丝脆弱的联系,获得了客卿身份,就碰上这等变局。这枚客卿令,在此刻显得更加微妙而烫手了。它是韩烈释放的善意和拉拢,也可能成为韩烈试探甚至利用他的工具。
在未来的利益博弈甚至冲突中,自己这个根基浅薄的“客卿”,该如何自处?是紧紧依靠城主府,还是保持距离?亦或是……另做他想?
“山雨欲来啊。” 许星遥轻轻叹了口气,但眉头却缓缓舒展开,眼神中的犹疑渐渐被一种沉静的锐利所取代。乱局之中,固然危险重重,杀机四伏,但也可能蕴含着平时难得的机遇。关键在于,如何审时度势,如何在各方势力的夹缝中,把握住那稍纵即逝的时机,壮大自身。
“看来,想要静静发展,没那么容易了。” 他低声自语。既然避不开,那就只能迎上去。只是,每一步,都需走得更加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