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里，房间中没有开灯。

月光透过半掩的窗帘，任进独自坐在床边，身体微微前倾，一只手搭在靠在大床边上的摇篮边缘，缓慢而有节奏地摇晃着。

摇篮里，刚出生不久的小婴儿睡得正沉，小小的拳头蜷在脸侧，鼻翼随着呼吸轻轻翕动。

黑暗中，任进那双猩红色的双眼烁烁放光，直勾勾地注视着闭目熟睡的小生命的脸，目光里带着耐人寻味的迷惑。

作为活了不知多少年的存在，任进已经很久没有对任何事物产生好奇了。

他那双眼睛看过无数次宇宙的兴衰，看过无数文明的诞生与灭亡，却很少这样长久地凝视一个刚出生的人类婴儿。

实在太小了，小到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却又实实在在地存在于他的臂弯之间。

他的手指轻轻握住摇篮边缘，木质边框上传来轻微的触感，那种触感陌生而细腻。

任进不需要睡眠，他只需要“休憩”。

不过休憩这是虫群内的专属名词，实际上就是任进通过肉茧恢复损耗的精神和意志。

每次伴随江如雪入眠时，他很少能真正睡着，大部分时间都只是躺在床上，双目微阖，意识却游离在虫群意识网络内，观看各处的情况和风景。

从母巢到战场，从一只工蜂的采集路线到一只犬虫的潜伏位置，所有信息都汇聚成一条条光带，在他脑海中奔流不息。

但此刻，即便知道U市和C市正在进行一场华夏北的关键争夺战，任进的意识也没有集中在那，而是全神贯注的看着面前的婴儿。

这个流淌着自己血脉的小生命。

换做是前几次轮回的任进，恐怕面前的任繁雪早就已经被他吞入腹中了。

作为主宰的第一位纯血子嗣，却体内没有半点虫群血脉，这在虫群文明内，几乎是不可言说的禁忌。

她的存在，等于在向所有虫群宣告，主宰的体内拥有着人类那样卑劣的血脉，是主宰一生的污点。

这样的存在理应被抹除，或者在诞生之际就被转化为虫群，将这一切记忆埋葬，不允许被虫群记起。

虫群不需要软弱，不需要情感，更不需要这种可能会成为致命弱点的牵挂。

然而任进没有那样做。

他的确没有人类那种子嗣与父母之间的情感，至少看着面前的小繁雪时，他并不会像人类父亲一样感到温暖、骄傲或者柔软。

那一线血脉的联系在他漫长的生命中实在微不足道，就像坠入大海的一滴水珠，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的内心冰冷而平静，没有波澜，但他的确不想杀死她。

原因是如此简单，甚至有些荒谬，她和江如雪长得实在是太像了。

从羊水浸泡的状态恢复过来后，小繁雪的面部早已没有了刚出生时的褶皱，重新恢复了光滑和稚嫩。

月光落在她脸上，像是在那层细嫩的皮肤上镀了一层银。

可以清晰地看到，她的鼻子和眼眸都像极了母亲江如雪，精致的轮廓，柔软的弧度，甚至眉间那一点细小的痣都如出一辙。

任进凝视着那张小脸，像是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人。

不是因为她是自己的女儿，所以得到宽恕，而是因为她长得像江如雪。

微微停下摇晃摇篮的动作，任进轻轻伸出手，修长而粗粝的手指抚摸着她柔软稚嫩的脸颊。

指尖触碰到婴儿的皮肤时，那种温热的触感如同羽毛般轻盈。

那足以将钢铁捏成粉末的力量，此刻却温柔似水，他甚至刻意控制着力度，生怕稍一用力就会伤到她。

小繁雪在睡梦中感觉到触碰，微微皱了一下鼻子，却没有醒来，反倒往他的方向蹭了蹭。

这让任进嘴角微微一弯。

“18年对于虫群而言短暂如一瞬。”

“终有一日你会成为统领，率领我的虫群。”

“既然你这么像母亲....”

“那你就去做凯瑞甘应做的事情吧。”

任进低声说道，随后缓缓起身。

他的目光透出窗外，直视那个在月光下笼罩半座Q市的母巢。

系统，已经将他视为敌人。

萨卡神族已经通过世界online系统，注意到了自己的存在。

恐怕现在，那些劣等蝼蚁已经派遣了舰队前来围剿自己。

现在，野心分享给了他新的记忆，三个人格的融合，一直都在进行，所以每一分每一秒，任进都能在脑海中多出来数千年的回忆。

萨卡神族之所以会爆发一次连绵整个宇宙战火的恐怖内战，就是因为两艘界级战舰于雷区的坠毁。

故事的传说里，这两艘战舰毁灭于一只游荡于雷区界的巨型星空巨兽。

但真实的情况却不是如此。

萨卡神族不愿意承认界级战舰被虫群毁灭的事实。

他们更不愿意传颂无上主宰伟岸的无上之姿。

萨卡之剑，文明之盾....

都陨落在了大主宰的羽翼之下。

“永恒族旧神：灾厄与毁灭的真身。”

“永恒族....”

任进看着窗外目光神往的低声说道。

脑海中，一段属于野心的记忆分享给了任进。

宇宙混沌之际，尚没有任何星辰。

有的，只是一望无际的黑暗。

黑暗酝酿阴影，阴影凝结力量，力量构造躯体。

永恒族，就在黑暗之中诞生。

他们是这片宇宙无垠黑暗中的第一缕光明。

一个个像穆拉一样巨大的恒星，凝结自我，在宇宙的各个角落散落光明，驱散黑暗。

所谓永恒族，本质上，就是那些凝结了自我意识的恒星。

在拥有自我意识之前，他们处于黑暗的熄灭状态，直到某一天有人打开了开关，有人允许了他们拥有自我。

所以，恒星才会明亮。

所以，他们傲慢。

任进的目光逐渐变得阴暗，愤怒和暴虐酝酿。

他们以狂妄的造物欲，定义这个宇宙万物生灵的存亡。

定义虫群的生死。

定义虫群为，失败的造物，理应被毁灭。

任何为了活下去而做出的反抗和挣扎，都被他们视为忤逆和反抗。

可他们却忽略了一件事情。

制造虫群的那位永恒族，是他们族群内最古老的那位。

古老到驱散宇宙的第一缕光芒中带着猩红。

古老到他依旧信奉着原始生命最初的本能，弱肉强食。

“【虫群语】你们根本不了解这个宇宙的黑暗一面，萨卡人。”

“【虫群语】这个宇宙万物生灵的死亡和生存，不由神判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