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县政府出来上了县道之后，雨势比早上更密了一些，

雨刷器调到中速，在挡风玻璃上来回划着弧线。

路两边的田野被雨水泡得发亮，远处的华融河堤岸只剩一道灰绿色的轮廓，

跟低垂的云层几乎连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堤哪里是天。

牛大力一直把车速控制在六十码左右，

当车子拐上通往团洲乡的堤脚土路之后，路面比县道难走了不少。

土路被雨泡了几天，碎石被冲得露出棱角，车轮碾上去的时候车身左右晃得厉害。

牛大力把车速降到了三十码以下，双手握在方向盘上，

目光盯着前面的路面，避着那些被雨水冲出来的深沟。

开到一半的时候，李南忽然开口：

“大力，往左拐，上堤。”

牛大力应了一声，在前面的岔路口打了一把方向，猎豹沿着一条更窄的坡道爬上了大堤。

堤顶的路面比下面那条土路好一些，铺了一层碎石，

两侧的草皮被雨水浇得透湿，踩上去软塌塌的。

车子往前开了大概一公里，李南让牛大力靠边停。

推开车门的时候，雨声一下子灌了进来，

打在车顶上、雨衣上、堤坡的草皮上，密密麻麻地响成一片。

李南撑开一把黑色的直柄伞，走下堤坡，陈之行跟在后面，

把折叠伞撑开，步子尽量踩着李南走过的地方，鞋底在泥地里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

走了不到一百米，前面出现了几个人影。

都穿着雨衣，在雨幕里显得比平时笨重，

其中有一个人正弯着腰，拿一根竹竿在堤脚的草皮上戳着什么。

旁边站着一个人，肩膀宽，雨衣的帽檐下面露出一截下巴，

正侧着头跟蹲着的那个人说话，声音被雨声和风吹散了大半，

只听到几个断断续续的词。

“...灌浆深度...这一段再探一下...”

李南没有出声，沿着堤顶往前走了一段，

在距离那个人影大约二十步的地方停下来。

他站在伞下面，看着元亚军弯着腰跟陆沉一起检查堤脚的渗水点，

雨水顺着元亚军的雨衣帽檐往下淌，在下巴上挂成一条细线，又被风吹断了。

元亚军像是感觉到身后有人，转过身来，

雨衣帽檐下面那张脸被雨水打湿了大半，眼睫毛上挂着水珠。

他看见李南的时候先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一下，

牙齿在灰蒙蒙的雨幕里白得显眼。

“南、县长。你怎么来了？这下雨天的。”

“来看看堤。”

李南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低头看了一眼陆沉手里那根竹竿戳的位置。

堤脚的草皮被雨水浇透了，渗水点周围的土色比别处深，边缘有一圈浅浅的暗色水痕。

他蹲下来伸手按了按，手指下的土层比旁边软了一些，

按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一种细微的陷落感，像按在一块吸饱了水的海绵上。

“怎么样？”

李南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水。

元亚军把雨衣帽檐往上推了推，露出额头：

“团北村那两处桩口已经加固填补完了，灌浆队前后灌了六天，浆液不再往下渗了。

陆沉每天盯着，灌完之后做了表面封闭。”

他顿了一下，指了指脚下那段堤，

“但你看这一段，水位一直在涨，现在已经过了二十八米，

离三十二米五的防守准备水位只差不到四米了。

这段堤的老底子你知道，九六年倒过垸，后来加固是按二十年一遇的标准设计的。

如果雨照这个下法，不出一个星期就得进入防汛实战状态。”

李南沿着堤顶往前走了几步，站在堤肩的位置往下面的湖面看了一眼。

东洞庭湖的水面在雨幕中显得比平时宽了不少，

水色浑浊，带着上游冲下来的泥沙，

浪头拍在堤脚的石块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团洲垸一线防洪大堤全长二十点八公里，其中东洞庭湖湖堤十五点二公里，

是全县防汛的重中之重。